朱高熾的喪事辦完已經好幾個月了。朝堂上的白幡換成了紅綢，大臣們的素服換回了朝服，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軌。可朱雄英知道，有些東西回不去了。允炆、允熞、高熾，一個接一個地走了，朝堂上少了幾張熟悉的面孔，乾清宮裡少了幾道熟悉的腳步聲。他有時候批摺子批到深夜，抬頭想找人說話，環顧四周，空蕩蕩的，只有陳洪躬著身子站在角落裡。他張了張嘴，又把話嚥了回去。沒有人可以說了。
八月十五，中秋。朱雄英沒有賞月，沒有吃月餅，一個人在乾清宮裡坐了很久。張妍已經走了好幾年了，徐妙錦和劉玥也走了。允炆、允熞、允熥、允熙、高熾、高煦，那些他熟悉的人，那些他信任的人，那些他愛過的人，都走了。只剩下他一個人，坐在這座空蕩蕩的皇城裡，守著這片他一手打造的江山。他沒有後悔，只是有些寂寞。
第二天清晨，沐斌送來了一份請柬。請柬是用大紅燙金紙做的，封面上寫著“恭請陛下蒞臨津浦鐵路通車典禮”。字是沐斌親筆寫的，一筆一劃都很工整，像他這個人一樣，認真、踏實、不馬虎。朱雄英翻開請柬，裡面寫著通車典禮的時間、地點、流程。時間定在九月初八，地點在天津站。流程很詳細，從剪綵到致辭，從首乘列車到參觀沿線站點，一樁一件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朱雄英把請柬放在案上，看著沐斌。沐斌老了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，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——和年輕時一樣，和格物院裡那些工匠一樣，和那些一輩子跟機器打交道的人一樣。他們不會說漂亮話，可他們做的事，比任何漂亮話都漂亮。
“沐斌，津浦線修了幾年？”朱雄英問。
沐斌想了想：“回陛下，津浦線從武康十九年開工，到今年武康二十七年，前後修了八年。八年，一千二百多里，跨越黃河、大運河，穿過微山湖的低窪地帶，最難的是黃河大橋，光那座橋就修了三年。臣不敢說快，可臣敢說結實。這座橋，一百年不會垮。”
朱雄英點了點頭。“一百年。朕活不到一百年了。可朕想在有生之年，坐一坐這條鐵路。”
沐斌的眼眶紅了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九月初八，天津站。
天還沒亮，站臺上就已經擠滿了人。有官員，有士紳，有商賈，有百姓，還有從各國趕來的使節。葡萄牙人、西班牙人、荷蘭人、英格蘭人，一個個伸長了脖子，等著看那列即將出發的火車。蒸汽機車的煙囪冒著黑煙，在晨光中升騰、擴散，給這座嶄新的車站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。機車頭上繫著紅綢，紅綢在晨風中飄動，像是新娘的紅蓋頭，又像是一面勝利的旗幟。
朱雄英走下馬車的時候，天剛矇矇亮。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，沒有穿龍袍，沒有戴冕冠，只束著一根白玉腰帶。他不想以皇帝的身份來坐這趟火車，他想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來感受這條鐵路。感受那些枕木、那些鐵軌、那些橋樑、那些隧道，感受沐斌和那些工匠們用八年時間鋪出來的這條路。
“陛下，時辰到了。”沐斌走過來，躬著身子。
朱雄英點了點頭，走上站臺。站臺是新的，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，縫隙裡填著白灰，乾淨得像一面鏡子。他站在站臺上，看著那列火車——黑色的車頭，綠色的車廂，車廂上的鐵皮在晨光中泛著冷光。車窗很大，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的風景。車門開著，乘務員穿著嶄新的制服，站在門口，面帶微笑。
“陛下，請上車。”沐斌側身引路。
朱雄英沒有立刻上車。他轉過頭，看著站臺上那些黑壓壓的人群。他們中有的人穿著官服，有的人穿著長衫，有的人穿著短褐，有的人穿著洋裝。他們的臉上帶著笑，眼裡帶著光。他們都在看著他，等著他開口說幾句話。
“諸位，”朱雄英的聲音不大，可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，“今天，津浦鐵路通車了。從天津到浦口，一千二百多里，八年的工夫。朕今天來坐這趟車，不是來擺排場，是來看看這條路。看看這條路修得好不好，走得穩不穩。朕看完了，覺得好，覺得穩。以後，你們也來坐。坐得起，就走得快；走得快，日子就好。大明的路，就是要讓每一個百姓都走得起、走得快、走得好。”
掌聲如雷。歡呼聲如潮。
朱雄英轉過身，登上了火車。沐斌跟在他身後，陳洪跟在沐斌身後。車廂里布置得很簡單，一張桌子，幾把椅子，桌上擺著茶水和點心。朱雄英坐下來，沐斌坐在他對面。陳洪躬著身子站在門口，隨時聽候吩咐。
汽笛長鳴。列車緩緩啟動。
車輪軋在鐵軌上，發出“哐當哐當”的聲響，有節奏的，像是在唱歌。朱雄英靠在椅背上，望著窗外。窗外的景色緩緩向後移動——天津的碼頭、海河的木船、郊外的田野、村莊、牛羊、莊稼。他看著那些景色，沒有說話。沐斌也不敢說話，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，等著陛下開口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朱雄英忽然問：“沐斌，你父親沐晟，修了一輩子鐵路。他最想修的，是哪一條？”
沐斌愣了一下，低下頭。“回陛下，父親最想修的是津浦線。他說，津浦線一頭連著天津港，一頭連著南京城。天津港是大明的北大門，南京城是大明的舊都。這條路修通了，南北就連在一起了，誰也分不開。父親生前經常唸叨這條路，可他沒看到通車就走了。臣替父親修這條路，就是想讓他老人家在天上看看，他修了一輩子鐵路，沒有白修。”
朱雄英沉默了片刻。“你父親沒有白修。你也沒有白修。沐斌，你是沐家的好兒子。”
沐斌的眼眶紅了，沒有接話，只是低下頭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經過滄州的時候，朱雄英下了車。站臺上擠滿了人。有從滄州城裡趕來的百姓，有從附近村子趕來的農民，還有從天津、北京專程趕來的商人。他們站在站臺上，伸長了脖子，看著那列冒著黑煙的火車，看著從車上走下來的那個人。那個人穿著玄色的常服，頭髮花白，面容清瘦，可他的眼睛很亮，步伐很穩。他們認出了他，齊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“萬歲！萬歲！萬萬歲！”
朱雄英站在站臺上，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，看了很久，沒有立刻叫他們起來。
“都起來。”他說，“朕今天不是來讓你們跪的，是來讓你們看看這條路。路修好了，你們出門方便了，你們的貨走得快了，你們的生意好做了。這不是朕的功勞，是沐斌的功勞，是那些修路的工匠們的功勞。你們要謝，就謝他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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