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康二十八年，五月。
京漢鐵路通車的喜悅還沒有散盡，朱允熙就病倒了。
其實他的身體早就垮了。九年的工地生涯，風餐露宿，日夜操勞，把一個人的筋骨熬成了渣。他在工地上撐著，是因為路還沒修完，是因為大哥還在等著看京漢線通車。如今路通了，車跑了，大哥也看到了，他繃著的那根弦，忽然就鬆了。
五月初三，朱允熙從工部衙門回來，在府門口從轎子裡下來的時候，腿一軟，差點摔在地上。隨從扶住了他，他擺了擺手，說沒事，自己走回了書房。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，想批閱幾份關於南廣鐵路勘探的報告，可眼睛越來越花，字跡越來越模糊。他想站起來倒杯水，腿卻不聽使喚了，整個人往前一栽，連人帶椅子摔在地上。
隨從衝進來的時候，他已經暈過去了。
太醫署的方太醫趕到時，朱允熙已經被抬到了床上。他的臉色灰白，嘴唇發紫，呼吸又淺又急，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。方太醫診了脈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走出內室，對王府長史說了一句話：“王爺的底子虧空了。這些年，他把自己的元氣耗盡了。”長史急了：“方太醫，您得想辦法啊！王爺是陛下的親弟弟，是工部的頂樑柱，他不能——”方太醫搖了搖頭，沒有接話。他是太醫，不是神仙。
訊息傳到乾清宮時，朱雄英正在和朱文奎商議南廣鐵路的籌建方案。沐斌送來的報告攤了一桌子，每一份都需要他定奪。陳洪進來傳話的時候，手裡的拂塵在微微發抖。
“陛下，恭惠王府來報。允熙王爺病重，太醫說——怕是時日無多。”
朱雄英手裡的硃筆停在半空，一滴硃砂落在奏摺上，洇開一團觸目驚心的紅。他把筆放下，站起身來。
“備轎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，可他的手在發抖。朱文奎跟著站起來：“父皇，兒臣陪您去。”朱雄英擺了擺手：“你留下。南廣鐵路的事不能停。朕去看看你五叔。”
他走出乾清宮，步子很快。陳洪跟在後面，幾乎要小跑才能追上。從乾清宮到恭惠王府，坐轎子要一炷香的工夫，可朱雄英沒有坐轎子，他走著去。他要走快一點，再快一點，也許還能見到五弟最後一面。他走在宮道上，兩旁的白玉欄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，宮牆上的琉璃瓦紅得像血。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，可今天走起來，格外漫長。
恭惠王府在皇城西南角，是朱允熙搬進京城後賜的宅子。宅子不大，三進的院子，院子裡種著一棵銀杏樹，是朱允熙親手栽的。朱雄英曾問他為什麼種銀杏，他說銀杏耐活。如今樹長大了，種樹的人卻要倒下了。
朱雄英走進院子，銀杏樹的葉子綠得發亮，在風中沙沙作響。他沒有心思看，一步跨進正廳，穿過走廊，推開臥室的門。
朱允熙躺在床上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。他的臉蠟黃蠟黃的，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，顴骨高高地突出來。他的頭髮全白了，稀稀疏疏地散在枕頭上，像一片枯草。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，手指枯瘦如柴，指甲發黃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他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了，全靠參湯吊著命。
朱雄英在床邊坐下來，握住五弟的手。那隻手冰涼冰涼的，像冬天的石頭。
“五弟，大哥來看你了。”
朱允熙的眼皮動了動，吃力地睜開一條縫。他的瞳孔已經有些渙散，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誰，可他認得那個聲音。那個聲音他聽了大半輩子，從他還是個光腳在宮道上亂跑的小屁孩，到如今躺在這裡等死，那個聲音一直在。
“大哥……”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縷煙，“臣弟……怕是……不成了……”
“別說話。”朱雄英握著他的手，聲音有些發哽，“你歇著。大哥在這裡。”
朱允熙搖了搖頭，嘴唇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麼。朱雄英把耳朵湊過去，聽到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——“大哥……臣弟……這輩子……最得意的事……就是……替您修鐵路……”
朱雄英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他沒有擦，任它流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被子上，落在允熙的手上。
朱允熙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。太醫換了方子，沒有用；換了藥，也沒有用。方太醫私下對朱雄英說，王爺的身體已經油盡燈枯，不是藥石能醫的。能撐幾天是幾天，撐不過去，就是命。
朱允熞走了，朱允炆走了，朱允熥走了，如今連最小的弟弟也要走了。朱雄英坐在允熙的床前，看著他被病痛折磨的樣子，心如刀絞。允熙才五十歲，五十歲的人，頭髮白得像七十歲，身體衰得像八十歲。那些年他在工地上風餐露宿，夏天被蚊蟲叮咬，冬天被寒風吹裂手腳，從沒有叫過一聲苦。他替大哥把應天到北京的鐵路修通了，把應天到廣州的鐵路修通了，把京漢線也修通了。他把大明的路鋪平了，自己的身體卻垮了。
五月初八，朱允熙忽然清醒了。他睜開眼睛，看到大哥坐在床邊，四目相對，他的眼眶紅了。
“大哥，您坐了很久了吧？您回去歇歇。臣弟沒事，臣弟就是有點累。”
朱雄英搖了搖頭。“朕不累。朕想多陪陪你。”
朱允熙沒有再勸，靜靜地躺著，望著天花板。他的眼神很平靜，沒有恐懼，沒有遺憾，只有一種淡淡的安寧。朱雄英就坐在那裡，握著五弟的手，兄弟兩個誰也沒有說話。
過了很久，朱允熙忽然開口。“大哥，您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？臣弟六歲那年，您帶臣弟去御花園放風箏。臣弟的風箏飛不起來，急得直哭。您把自己的風箏給臣弟，您幫臣弟放上去。那風箏飛得很高很高，臣弟高興得跳起來。後來風箏線斷了，風箏飛走了，臣弟又哭了。您說，五弟別哭，風箏飛走了，還會回來的。可那風箏再也沒有回來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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