吏部的審定記錄制度推行了十天，表面風平浪靜，底下卻暗流湧動。朱雄英每天去文選司坐班，翻閱卷宗，不聲不響，但詹徽明顯加快了動作。升遷名單、考核材料、調動文書，一批接一批地從尚書房送到文選司，簽字蓋章，一路綠燈，像是要在朱雄英完全摸清底細之前把能辦的事都辦完。
朱雄英沒有攔，也沒有催，只是把經手的每一份文書都仔細看完，需要記錄的抄一份帶東宮。他知道詹徽在慌。慌就會出錯。
這一天，馬文升又來了。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，袖口磨得起了毛邊，但腰板挺得筆直。他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文書，用牛皮紙包著，沒有寫標題。他走到朱雄英桌前時，文選司的幾個人正在埋頭謄寫，沒人注意他。
“殿下，臣把您要的卷宗送來了。”
朱雄英抬頭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。馬文升把牛皮紙包放在桌上，沒有多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
等他走遠，朱雄英才解開牛皮紙。裡面是十幾份官員考核的檔案影印件，每一份都用紅筆做了標記。考語和升遷結果對不上的，用紅筆畫了圈；推薦人和被推薦人有師生、同鄉、姻親關係的，用紅筆畫了線；考核等第明顯與政績不符的，在旁邊打了問號。
朱雄英一頁一頁地翻，越看越心驚。一個叫劉志的清軍廳同知，在任三年，剿匪有功，被上司推薦升任知府，但最後的升遷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。考評記錄寫著“性情剛直，不善於上官”，調任偏遠州府。一個叫王直的知縣，在任上修了兩條水渠，開墾荒地千畝，百姓送萬民傘，卻因為不肯給布政使送禮，被誣陷“沽名釣譽”，罷官回家。還有一個叫陳方的御史，彈劾李善長門生貪腐，反被誣“風聞奏事、混淆視聽”，貶為縣丞。
朱雄英把檔案收好，鎖進抽屜。
午時，同僚們去吃飯了，朱雄英沒有走。他讓常茂去把馬文升請到東宮說話。吏部人多眼雜，有些話不能在那裡說。
馬文升到東宮時，常茂已經備好了茶。朱雄英坐在正堂主位上，示意馬文升坐下，給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馬大人，你送來的那些卷宗，我看了。”
馬文升雙手捧著茶杯，沒有喝。“殿下，臣在考功司六年，經手的考核材料成千上萬。這裡面有多少是真的，多少是假的，臣心裡有數。但臣人微言輕，說了也沒人聽。”
“那你怎麼知道我會聽？”
馬文升抬頭看著朱雄英。“殿下在吏部推行審定記錄制度，臣就知道殿下是要動真格的。以前來吏部‘學習’的皇子皇孫，走馬觀花，看幾天就走了。殿下不一樣，殿下坐下來，一份一份地看卷宗，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問。臣在吏部六年，沒見過這樣的。”
【系統提示：馬文升忠誠度+10，當前85/100。宿主在吏部的工作態度得到認可。】
朱雄英拿起那份名單，指著上面一個名字。“這個劉志，被調去了哪裡？”
“貴州，一個偏遠州府。他走的時候，連盤纏都湊不齊，是幾個同僚湊錢送的。”
“他的上司是誰？”
“山東布政使，李善長的門生。”
朱雄英又指另一個名字。“這個王直，罷官之後去了哪裡？”
“回了老家，浙江紹興。臣聽說他在家裡辦了個私塾，教幾個村童讀書。日子過得緊巴巴的，有時候連飯都吃不飽。”
“他的案子，有沒有翻案的可能？”
馬文升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殿下，翻案需要證據。王直是被誣陷的，但誣陷他的人做得乾淨，不留痕跡。除非有人願意站出來作證，否則很難。”
朱雄英放下名單。“馬大人，這些被埋沒的官員，你有沒有把他們的名字和冤情整理成冊？”
馬文升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，雙手呈上。冊子不厚，但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，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劃毫不潦草。封面上寫著“考功司札記”四個字，像是隨手寫的題目。
“殿下，這是臣這些年私下整理的。裡面記錄了四十七位被埋沒的官員，每個人的姓名、籍貫、原任職務、被貶原因、現任職務或現狀。臣不敢說每條都準確，但臣敢說每條都有根據。”
朱雄英翻開冊子，從頭看到尾。四十七個人，四十七個故事，有的被誣陷貪墨，有的被排擠打壓，有的被“莫須有”的罪名罷官。每個人背後，都站著一個李善長的門生。
“馬大人，這本冊子，我先留著。你回去之後，繼續收集證據。但你要小心，不要讓任何人發現你在查這些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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