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遠處又響起了爆竹聲,比之前密集了許多。子時到了,洪武十九年來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,枝丫上的積雪被震落了一大片,露出黑褐色的枝條。幾隻麻雀被爆竹聲驚起,在夜空中撲稜了幾下,又落回了樹上。
常茂端著一碗熱茶進來,把茶放在桌上。
“雄英,新年了。你也不去睡?”
“睡不著。大舅,您也坐。”
常茂在椅子上坐下,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。兩人誰也沒說話,就這麼坐著,聽著窗外的爆竹聲。過了好一會兒,常茂才開口。
“雄英,今年你做了不少事。”
“大舅,明年還要做更多。”
常茂點了點頭,沒有多話。
朱雄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熱的,紅棗茶,甜絲絲的,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。他把茶杯放下,走到書房門口,朝隔壁看了一眼。允炆房間的燈已經滅了,允熥房間裡傳出均勻的鼾聲,允熞的房間裡算盤聲停了,允熙的房間燈還亮著——他大概還在描圖。
常茂跟在後面,也看了一眼。“這小子,比你還能熬夜。”
“大舅,允熙心細,靜得下來。”
“靜下來好。修水利的人,靜不下來修不好。”
朱雄英轉身回書房。允熞的賬本還攤在他的桌上,他隨手翻了一頁,看到允熞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——“洪武十八年,總賬無差錯。”字跡工整,一筆一劃。
他把賬本合上。
常茂走過來,低聲問了一句:“雄英,明年你打算做什麼?”
朱雄英想了想。
“修路。建廠。造機器。”
常茂愣了一下。“造機器?格物院不是已經在造了嗎?”
“不夠。要造更多。要讓機器自己動,不用人推,不用牛拉。”
常茂沒聽懂,但也沒再問。
朱雄英看著窗外的月亮。月光灑在院子裡的積雪上,亮得晃眼。遠處水泥窯的方向,燈火已經滅了。工人們都回家過年了。
他想起趙成在試驗田蹲著看苗的樣子,想起沐晟在常州瘦了二十斤還笑著說“臣不辛苦”,想起湯允恭抱著賬本一本一本核對數字,想起徐輝祖在邊關舉著望遠鏡發現韃靼伏兵。想起允炆在書房裡抄玉米手冊抄到手痠,想起允熥練刀練到滿手繭子,想起允熞算賬算到半夜,想起允熙描圖描到眼睛疼。
他想起馬皇后說的話——“你身邊有允炆、允熥、允熞、允熙,有常茂、常升、常森,有沐晟、湯允恭、徐輝祖,還有你那些藩王叔父和堂兄弟。你不缺幫手。缺的是你肯不肯用他們。”
他肯。
朱雄英關上窗戶,吹滅油燈,把短劍放在枕頭邊。
窗外爆竹聲漸漸稀了。
洪武十九年,正月初一,天還沒亮。朱雄英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但腦子已經醒了。他在想這一年的事,在想明年的計劃。想著想著,不知不覺沉沉睡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