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樂元年四月初八，應天府。
天還沒亮，允熥就醒了。不是被叫醒的，是自己醒的。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，心裡說不上是興奮還是緊張，總之一夜沒睡踏實。外面雞叫頭遍的時候，他一骨碌爬起來，自己穿好衣裳，胡亂洗了把臉。銅盆裡的水映出一張少年面孔，黑了不少，也瘦了不少，但眼睛還是亮的。
他拿起床頭那把短劍。劍鞘是牛皮的，磨得發亮，鞘口刻著一個“常”字。這是外公常遇春的遺物，常茂舅舅給他的。他拔出短劍，燭光下劍刃閃著寒光。那個缺口還在，是採石磯那一仗砍在元兵鐵甲上崩的。他摸了摸那個缺口，心裡默默唸叨了一句“外公，我走了”。
他把短劍別在腰間，繫好包袱，走出房間。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還沒發芽，枝丫光禿禿的，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。常茂已經牽著馬在門口等著了。老黑馬打著響鼻，蹄子在地上刨來刨去，像是知道要出遠門。
“允熥，先去給你嫂子請安，再去城門口。你大哥他們在那裡等你。”
常茂今日特意換了身新衣裳。他知道，這是送外甥上戰場，不能穿得灰頭土臉。
張妍正在梳妝。她聽見允熥來了，連忙放下手中的梳子，起身迎了出來。允熥穿著一身嶄新的戎裝，腰裡彆著短劍，肩上挎著包袱，站得筆直。這身戎裝是張妍一針一線縫的，裡面絮了薄棉，秋天不冷，春天不熱。張妍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眼眶有些紅。
“嫂子，我走了。大哥就拜託你了。”
“允熥，到了邊關，照顧好自己。別讓你大哥擔心。”
“嫂子放心，我皮糙肉厚，沒事的。”允熥咧嘴笑了笑，不想讓嫂子難過。
張妍從袖中取出一雙新襪子，塞進允熥手裡。“邊關冷，穿厚點。”
允熥接過襪子，塞進包袱裡，朝張妍深深鞠了一躬，轉身快步走了。
他怕自己多待一刻會紅了眼眶。
朱雄英、允炆、允熞、允熙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。張妍、徐妙錦、劉玥也來了。常茂牽著馬，老黑馬不耐煩地刨著蹄子。四月清晨的微風吹過來，還帶著一絲涼意，吹得城頭上的旗幟獵獵作響。
允炆穿著一身淡藍色的袍子，腰板挺得筆直。他是二哥，今天要來送三弟，不能垂頭喪氣。允熞手裡還攥著賬本，允熙安靜地站在最後面。
遠遠地，允熥騎馬過來了。那匹馬是他自己挑的，棗紅色，四蹄健壯，是常茂幫他選的。允熥翻身下馬，在朱雄英面前站定，抱拳行禮。
“大哥，我走了。”
朱雄英看著這個弟弟。他比自己小好幾歲，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個英氣勃勃的少年。高了不少，也壯了不少，肩膀寬了，胳膊上的肌肉也有了。常茂說他底子好，是練武的料。
朱雄英從懷裡取出一條新腰帶，是張妍縫的，裡面塞了一枚銅錢，寓意平安。
“允熥，到了邊關，聽藍將軍的話，別逞強。”
“大哥，我知道了。”
“傷著了別硬撐，寫信回來。”
“大哥，我知道了。”
朱雄英幫允熥繫好腰帶，又幫他正了正衣領。允熥的眼眶紅了，但硬撐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大哥，我會讓你驕傲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允炆走上前來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，塞進允熥手裡。“三弟，這是二哥寫的。路上看。別讓大哥操心，別給二哥丟臉。”
允熥接過信，塞進懷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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