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樂元年十月初八,坤寧宮偏殿。
劉玥正在抄寫一份奏章,忽然筆尖一頓,一滴墨落在紙上,洇開了一團黑漬。這是她從未犯過的錯誤。張妍坐在對面整理賬目,抬起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劉姐姐,怎麼了?”
“沒事。手滑了。”劉玥換了張紙,重新抄寫,但心裡隱隱有些不安,說不清是什麼感覺。
半個時辰後,太監匆匆來報:誠意伯劉基病重,太醫說怕是不行了。劉玥手中的筆掉在了地上,她站起來,椅子往後一推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張妍也站了起來,走過去握住她的手。劉玥的手冰涼,在微微發抖。
“殿下……”劉玥看向朱雄英。
朱雄英放下手中的奏章,起身說備轎,我陪你去。劉玥搖了搖頭,說殿下公務繁忙,臣女自己去就行。朱雄英說不差這一時半刻。
劉府在城南崇禮街,朱雄英來過幾次。上一次來,是劉基七十大壽,精神矍鑠,談笑風生。不過一年多的光景,人已經瘦得脫了相。劉基躺在床榻上,面色蠟黃,眼窩深陷,顴骨高高凸起,蓋著一條薄毯,手露在外面,骨節分明,青筋虯結。屋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草藥味,苦澀刺鼻。劉玥跪在床前,握著祖父的手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“玥兒,別哭。”劉基的聲音很輕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,“祖父活到這把年紀,夠了。”
“祖父,您會好的……”劉玥泣不成聲。
劉基輕輕搖了搖頭,目光越過劉玥,看向站在門口的朱雄英。他招了招手。
朱雄英走到床前,在劉玥旁邊跪下。
“殿下,臣不行了。不能再替朝廷分憂了。”劉基的聲音斷斷續續,“臣臨死之前,有幾句話想跟殿下說。”
“劉先生請說。”
“第一,為君者要識人善任。天下人才很多,但能用好的人少。殿下身邊已經有了好苗子,沐晟、湯允恭、徐輝祖、趙成,都是好樣的。但殿下還要繼續找,繼續培養。人才是江山,江山不是一個人的。”
“孫兒記住了。”
“第二,為臣者要忠心耿耿。殿下要善待忠臣,但也要防著小人。”劉基咳嗽了幾聲,緩了口氣,“李善長雖然死了,但他的門生還在。這些人表面恭順,心裡不一定服。殿下要多長個心眼。”
“孫兒記住了。”
“第三,天下不是打下來的,是守下來的。太祖皇帝打天下,太子殿下守天下,將來殿下也要守天下。守比打更難。”劉基看著朱雄英,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慈愛,“殿下,臣這輩子最大的驕傲,不是幫太祖皇帝打了天下,是教過殿下讀書。”
朱雄英低下頭,眼眶紅了。“劉先生,您教我的,我都會記住。”
【系統提示:劉基臨終交代後事。朱雄英銘記於心。——】
劉基又看向劉玥。“玥兒,祖父走了以後,你就留在東宮。好好輔佐殿下,別給咱劉家丟臉。”
“祖父,您別說了……”劉玥泣不成聲。
“不說了。祖父累了。”劉基閉上了眼睛。
握著劉玥的手,慢慢鬆開了。
劉玥撲在祖父身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朱雄英跪在床前,磕了三個頭。
劉基走了。開國第一謀臣,朱元璋的“張良”,大明的奠基人之一。他幫朱元璋打了天下,幫朱標守了天下,又幫朱雄英指了路。三代帝王,他都輔佐過。七十七歲,到了該走的時候了。
訊息傳進宮裡,朱元璋正在乾清宮批閱奏摺。他放下硃筆,沉默了很久,站起來,說要去劉府。太監勸他,說太上皇您身子不好,別去了。朱元璋不聽,說劉基跟了咱一輩子,咱得去送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