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樂三年正月十八,大同。
允熥接到朱雄英的信時,正在營房裡擦刀。信使騎馬跑了六天,從應天府千里迢迢趕來,嘴唇乾裂,臉上全是灰。允熥拆開信,大哥的字跡他認得,一筆一劃規規矩矩。信上寫著:“允熥,你侄子出生了。臘月二十二酉時生,六斤八兩,母子平安。大名文奎,小名福兒。長得像你嫂子,不像你大哥。你嫂子說像你好,你大哥醜。大哥不醜,你嫂子嘴硬。你在邊關好好打仗,等你回來,侄子叫你三叔。”允熥拿著信紙的手在微微發抖,眼眶紅了。他把信摺好,塞進懷裡,站起來往外走。
藍玉正在校場上訓兵,看見允熥走過來,問怎麼了。允熥說我侄子出生了,我要回京述職,我要去看侄子。藍玉說你的述職申請批了,兵部的文書剛到,你可以回去了。允熥愣了一下,然後抱拳行了個大禮。藍玉擺了擺手,讓他趕緊回去收拾。
允熥騎著棗紅馬,日夜兼程往應天府趕。路上走了六天,馬換了三匹。他進城門的時候正是午後,陽光照在朱雀大街上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他顧不上看街景,策馬直奔東宮。東宮門口的太監看見他,愣了一下才認出他來。
“三殿下?您回來了?快通報——”
允熥翻身下馬,韁繩扔給太監,大步往裡走。他穿著戎裝,腰間別著短劍,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篤篤作響。
【系統提示:允熥回京述職。——】
朱雄英正在書房裡批閱奏章,聽見太監通報,放下筆,站起來。允炆也從旁邊的桌子上抬起頭,四目相對。外面腳步聲由遠及近,門簾一掀,允熥大步走了進來。他比走的時候高了大半個頭,肩膀寬了,臉曬得黝黑,顴骨上有兩坨高原紅。戎裝上掛著一層灰,皮靴也磨得發白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像兩顆黑葡萄。
朱雄英走到允熥面前,兄弟倆對視了一眼。朱雄英說“回來了”。允熥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有些啞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的話一大堆,到嘴邊只擠出一句“大哥,我回來了”。
朱雄英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瘦了。”
“沒瘦,結實了。”
允炆走過來,上下打量著她。“三弟,你黑了。”
“邊關風沙大,曬的。”
允熞也湊過來。“三哥,你壯了。”
“天天騎馬打仗,不壯不行。”
允熙站在最後面,不說話,但嘴角是上揚的。允熥走過去,拍了拍允熙的肩膀,說“五弟,你長高了”。允熙說三哥也長高了。四個人互相打量,都不說話了。
【系統提示:兄弟久別重逢。——】
允熥問“侄子呢”。朱雄英領著他進了寢殿。張妍正靠在軟榻上,朱文奎躺在她旁邊的搖籃裡,裹著大紅色的襁褓,睡得正香。允熥第一次見到侄子,站在搖籃邊上,彎腰看著那個小人,一動不動。
“大哥,他好小。六斤八兩,看著不止。”
“你大哥小時候也是六斤八兩。”張妍笑著說。
允熥伸出手,想碰又不敢碰。“嫂子,我能抱抱嗎?”
張妍說抱吧,輕點。允熥小心翼翼地把朱文奎從搖籃裡抱起來,動作笨拙,生硬,像抱著一顆隨時會炸的炮彈。朱文奎皺了一下眉,允熥嚇得整個人僵住了。“別哭別哭,三叔不是壞人……”朱文奎沒哭,反而睜開了眼睛,黑漆漆的,看了允熥一眼,又閉上了。允熥激動得臉都紅了,“他看我了!他看我了!”允炆在旁邊說新生兒看不清人。允熥說看得清,他看的是我!允熞說看不清。允熥瞪了他一眼,允熞立刻改口說看得清,三哥說得對。
【系統提示:允熥第一次見到侄子朱文奎。——】
朱雄英在書房裡聽允熥講述邊關的事。允熥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是藍玉寫給朱雄英的。朱雄英拆開看了一遍,藍玉在信裡誇允熥勇敢、機靈、能吃苦,說他將來能當大將。朱雄英把信摺好,放進抽屜裡。“允熥,你這次回來,能待多久?”
“半個月。藍將軍說讓我好好看看侄子,回來再打仗。”
允熥在邊關這兩年,從小旗升到總旗,管著五十個人。他說他的兵服他,因為他以身作則,訓練比他們苦,打仗衝在最前面。老兵油子一開始不服,後來被他打服了。
允炆在旁邊聽著,問三弟你殺過人嗎?允熥沉默了一下,說殺過。允炆又問殺韃靼人?允熥點點頭,說韃靼人搶咱們的百姓,殺咱們的將士,不殺不行。允炆沒有再問。允熞說三哥你殺人的時候怕不怕。允熥說怕,但不能怕。允熞點了點頭。
傍晚,允熥去乾清宮給朱元璋請安。朱元璋靠在軟榻上,手裡捻著佛珠,看見允熥進來,嘴角微微上揚。允熥跪下行禮,朱元璋讓他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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