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港的暮色來得比往常更早一些。
十一月的海風裹著鹹腥味,從渤海灣深處吹來,刮在臉上像刀子割。碼頭的棧橋上,幾個搬運工正把最後一摞瓷器和絲綢往“福遠號”的船艙裡搬。船老闆沈富站在船頭,手裡捏著一份路引,反覆看了好幾遍,確認上面的印章沒有遺漏。
這趟船要去的地方是卡利卡特——印度西海岸最大的港口。沈富做海商二十多年,這條航線跑了不下二十趟,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海圖來。他的船隊從天津出發,沿海岸線南下,經廣州、過馬六甲,橫渡印度洋,然後在卡利卡特把絲綢和瓷器賣掉,換回胡椒、豆蔻和寶石,返航時在蘇門答臘再補一批香料,最後回到天津。一趟下來,毛利少說也有三四萬兩銀子。
但這一趟,沈富心裡有些發虛。
上個月,一艘從廣州出發的商船在印度洋被攔了。攔船的不是海盜,而是一支掛著陌生旗幟的船隊。旗是白底,上面有一個藍色的十字架,還有一些紋章圖案。那些船上的人自稱是“葡萄牙王國”的,說印度洋以西的海域歸他們管,過往船隻必須交稅。那位船主不肯交,結果連船帶貨全被扣了,人也被關了好幾天,好不容易才放回來。
沈富當時聽到這個訊息,還當是同行誇大其詞。他在海上跑了半輩子,見過海盜搶東西的,見過地方官敲竹槓的,可從沒見過有人敢自稱“一國”來收稅的。印度洋有多大?從東到西少說也有幾千里,幾條船就想把海給圈起來?
“東家,東西都搬完了。”大副走過來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“風向也正好,明天一早就能起錨。”
沈富點了點頭:“今晚上讓兄弟們好好睡一覺,明天趕早。”
第二天清晨,“福遠號”升帆起錨,駛出了天津港。
船隊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,第三天過了長江口,第七天到了福建沿海,半個月後抵達廣州。在廣州停了三天,又補了一批貨,然後繼續向南。穿過南海,繞過越南南端的海域,進入暹羅灣,最後到達馬六甲海峽。
這裡是大明南洋都護府的管轄範圍。海峽裡來往的商船很多,有從大明去的,有從南洋回來的,也有從天竺和波斯來的。沈富在這裡遇到了幾艘相熟的船,互相打聽了行情,都說卡利卡特的胡椒今年價格不錯,去了應該能賺。
過了馬六甲,進入印度洋,海面一下子開闊了。“福遠號”扯滿了帆,順著季風一路向西。海面上風平浪靜,偶爾有飛魚從水裡躍出來,在海面上滑行一段,然後重新鑽入水中。
可是,當船隊駛入印度洋的第三天,海面上出現了一支陌生的船隊。
沈富正在船艙裡看賬冊,大副慌慌張張地跑下來,臉色發白:“東家,有船!好多船!掛著從來沒見過的旗!”
沈富放下賬冊,快步上了甲板。
遠處,七八條狹長的帆船正朝這邊駛來。船身不高,但吃水很深,顯然是為了遠洋航行專門設計的。最讓沈富心驚的是那些船兩側的炮窗——每一側至少十來門炮,粗大的鑄鐵炮管從炮窗裡伸出來,黑洞洞的,像一隻只不懷好意的眼睛。
旗是白底,上面有一個藍色的十字架。
就是它。
沈富的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全帆!快走!”他搶過舵輪,猛打方向。
“福遠號”的帆全部升起來,船頭轉向東南,試圖避開那些船。但那些帆船的速度更快,船身更輕,帆面更大,順風的時候像箭一樣。不到半個時辰,就有兩艘船靠了上來,一左一右,將“福遠號”夾在中間。
“停船!停船!”對方用生硬的馬來語喊道。
一個留著大鬍子的軍官站在船頭,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,身後站著一排端著火繩槍計程車兵。他們的皮膚曬得黝黑,戴著鐵盔,穿著深藍色的軍裝,腰間別著短刀。
沈富咬了咬牙,下令停帆。
對方的船靠了過來,幾條木板搭在船舷上,七八個士兵跳上“福遠號”的甲板。為首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白人,深眼窩、高鼻樑,嘴唇很薄,眼神里透著一股傲慢。
“你的船,要交稅。”那人揹著手,站在沈富面前,目光從船上的貨物掃過,“一百兩黃金。”
沈富以為自己聽錯了:“什麼稅?誰的稅?”
“葡萄牙王國。”那人的漢語說得磕磕巴巴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從今天起,印度洋以西的海域歸我國所有。過往船隻,必須繳納通行稅。不交,扣船,扣貨,抓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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