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康十六年,六月。
馬尼拉灣。
“威遠號”出現在海平面上的那個清晨,德萊昂正站在“聖菲利普”號的船頭喝咖啡。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——每天早上,他都會端著一杯加了糖的黑咖啡,在晨風中眺望大海,思考一天的部署。
他已經這樣做了將近一年。
一年前,他率領十五艘戰艦來到這片陌生的海域,雄心勃勃地想要為西班牙國王建立一個新的殖民地。一年後,他的艦隊被困在馬尼拉灣裡,進出不得。明軍的巡邏船日夜不停地在灣口巡航,炮口始終對著他的方向。補給已經斷了三次,士兵們靠鹹魚和發黴的麵包度日,淡水限量供應,傷病員越來越多。
“指揮官,您看——”副官指著遠處的海面,聲音發顫。
德萊昂放下咖啡杯,舉起望遠鏡。
海平面的盡頭,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。那黑影比他見過的任何船隻都要大,船身低矮而寬闊,全身覆蓋著鐵灰色的裝甲,在晨光中泛著冷光。船頭劈開海浪,速度極快,卻沒有風帆,只有一股黑煙從船艉的煙囪裡冒出。
那是“威遠號”。
德萊昂的手開始發抖。他見過明軍的蒸汽戰船,知道那些船沒有帆也能走得很快。但這艘船比那些蒸汽戰船大了不止一倍,裝甲更厚,炮管更多。它就像一座漂浮的鋼鐵堡壘,緩緩地、不可阻擋地朝馬尼拉灣駛來。
“那是什麼船?”他喃喃自語。
沒有人能回答他。
朱高煦站在“威遠號”的艦橋上,雙手撐著欄杆,面無表情。
這是他第一次以“威遠號”指揮官的身份出海。船比“鎮海號”大三倍,炮比“鎮海號”多一倍,速度比“鎮海號”快三成。站在這樣的鉅艦上,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座移動的城牆上。
“將軍,前方就是馬尼拉灣。”張遠指著前方,“西班牙人的船還在裡面,一共十五條。”
朱高煦舉起望遠鏡,朝著張遠手指的方向看去。西班牙船隊停泊在港口深處,桅杆上還掛著藍色的十字旗。遠遠望去,那些曾經讓他警惕的帆船,在“威遠號”面前像玩具一樣渺小。
“傳令,全速進入馬尼拉灣。所有炮位裝填實彈,但不準開炮。沒有我的命令,誰也不許動手。”
“是!”
“威遠號”的鍋爐全速運轉,船速提升到十三節。鐵灰色的船身劈開浪花,徑直駛入馬尼拉灣。船艉的黑煙在天空中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,十海里外都能看到。
西班牙船隊騷動起來。水手們跑到船舷邊,驚恐地看著那艘龐然大物從他們面前駛過。“威遠號”距離最近的一艘西班牙帆船不過一箭之地,船上的每一個鉚釘、每一門炮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德萊昂站在“聖菲利普”號的船頭,看著那艘鉅艦從他面前駛過,臉色白得像紙。他不怕明軍的船多,也不怕明軍的炮利,但“威遠號”的出現,徹底擊碎了他的最後一絲幻想。這不是一個級別的對手,這甚至不是一個時代。
“指揮官,我們怎麼辦?”副官的聲音發抖。
德萊昂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“打旗語,請求會晤。”
一個時辰後,德萊昂登上了“威遠號”的甲板。
這是他第一次登上明軍的鐵甲艦,也是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渺小。甲板寬闊得像一座廣場,兩側排列著三十二門巨炮,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他的方向。水兵們站在炮位旁,穿著整齊的軍裝,目光冷峻。甲板上鋪著防滑的鐵網,腳下是堅固的裝甲,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朱高煦坐在艦橋的指揮椅上,翹著二郎腿,手裡把玩著一把短刀。
“德萊昂將軍,好久不見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聽不出任何情緒,“你的船還在,人還在,馬尼拉也還在。朕——陛下的耐心,快沒了。”
德萊昂深吸了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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