津浦線動工的訊息還沒涼透，戶部就把武康十九年的經濟賬冊送到了乾清宮。朱允熞親自送來的，抱了滿滿一箱子，光是目錄就列了十幾頁。朱雄英看著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賬冊，眉頭皺了一下，卻沒有說什麼。他知道，這些數字背後是大明這幾十年走過來的路，一條一條的，都刻在上頭。
朱允熞把賬冊一本本擺好，翻開最上面的那一本，手指沿著密密麻麻的數字一路滑下去，像是在彈一架看不見的琴。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處，抬起頭來，眼睛裡帶著光。
“陛下，應天至北京鐵路全線通車滿一年了。”
朱雄英正在看一份軍報，聞言放下手中的紙，靠在椅背上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“一年來，客運總量達到四十二萬人次，貨運總量達到二十五萬噸。沿線的主要城市——徐州、濟南、天津，商貿額平均增長了四成。徐州，陛下，徐州增長得最快，六成。以前徐州往南運煤炭，走運河，半個月才到應天。現在走鐵路，兩三天就到了。煤炭到了應天，價格跌了兩成。老百姓買煤便宜了，工廠用煤也便宜了。”
朱雄英的目光微微一動，沒有說話，只是把賬冊拿過來，自己看了一遍那些數字。四成、六成、兩成。這些數字不是工部官員在紙上算出來的，是商人們的銀子和百姓的日子堆出來的。
朱允熞喝了口茶，潤了潤嗓子，繼續翻下一本賬冊。“應天至廣州線通車才半年，資料還不全，但已經能看出變化了。廣州的商人們以前往北運貨，要麼走海路，要麼走陸路。海路怕風浪，陸路怕盜匪。現在走鐵路，又快又穩。這半年，廣州站的貨運量每個月都在漲，上個月比上上個月漲了兩成半。”
朱雄英的手指輕輕敲著扶手，腦海裡浮現出那條蜿蜒在江南山水間的鐵路。他想起自己去廣州時看到的情景——站臺上堆滿了貼著標籤的貨物箱，有景德鎮的瓷器、蘇州的絲綢、徽州的茶葉，還有那些從南洋運來的香料和珍珠。
“四弟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很清楚，“鐵路上跑的貨，都是些什麼？”
朱允熞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，翻開一本專門登記貨物種類的冊子，一頁一頁地念：“陛下，從北往南運的，主要是煤炭、鋼鐵、木材、糧食、棉花。從南往北運的，主要是絲綢、茶葉、瓷器、白糖、海貨、洋貨。還有從海外運來的，在廣州卸船裝上火車，直接發往內地。以前這些洋貨到了廣州，要換馬車、換船，層層轉運，到了京城得半年之後。現在走鐵路，個把月就能到。”
朱允炆坐在一旁，一直沒有說話。他手裡也捧著一本賬冊，是在看另一組資料——不是錢糧，是學堂。鐵路修到哪裡，新式學堂就開到哪裡，格物、算學的課本也跟著運到哪裡。以前這些書從京城運到廣州，要幾個月，學生們等得花都謝了。現在走鐵路，半個月就到。他想，這就是大哥說的“鐵路不只是運貨，是運腦子”。
散會後，朱雄英沒有急著走，把朱允熞單獨留了下來。
“四弟，朕問你一件事。你說鐵路沿線的商貿額漲了，鋼鐵煤炭的價格跌了。那百姓的日子，到底好了沒有？”
朱允熞想了想，沒有翻賬冊，而是在心裡翻了翻那些他親眼看到、親耳聽到的事。
“陛下，臣弟去年去徐州巡視，順便到城外的一個村子裡看了看。那個村子離徐州站不遠，以前窮得很，種的地全是鹽鹼，收成不好，年年吃救濟。鐵路修通後，村裡人進城方便了，有的人去車站扛包，有的人在貨棧做搬運，有的人在城裡開了小鋪。臣弟問一個老太太，日子過得怎麼樣，她說，以前過年都吃不上肉，現在隔三差五能買兩斤豬肉了。”
朱雄英看著朱允熞，目光沉沉的，像一潭深水。
“就這些？”
“還有。”朱允熞頓了頓，“臣弟在濟南也問過幾個商人。他們說，以前往北京運布，走運河，運費貴，時間長。現在走鐵路，運費省了一大截，時間也快了。省下來的銀子，他們給工人漲了工錢。工人的日子好了，工人的孩子就能讀書了。”
朱雄英沒有再問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那張越來越密的地圖前。應天、北京、廣州、蘭州，京漢、津浦，一條條紅線像血脈一樣，從這座皇城向四面八方延伸。他忽然想起太祖當年在鳳陽說過的話——“咱老朱家的天下，要讓老百姓吃飽飯。”太祖沒能看到這一天，但他朱雄英看到了。
窗外，暮色四合，院子裡的銀杏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，金黃的葉子飄了一地。
訊息傳到天津，已經是九月底了。
沈富站在天津站的站臺上，看著一列滿載貨物的火車緩緩駛入。車廂門開啟，一箱箱景德鎮的瓷器、一匹匹蘇州的絲綢、一簍簍徽州的茶葉被搬下來，碼頭上的人立刻圍了上去，有的看貨，有的議價，有的直接掏出銀票付錢。沈富沒有湊過去，他只是站在遠處，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，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踏實。
他做了幾十年生意，什麼風浪沒見過？海盜、風浪、官府卡要……哪一樣不是提著腦袋在闖？可這幾年，他越來越覺得，做生意不那麼提心吊膽了。朝廷把海上的強盜打跑了，把鐵路修到了家門口，商人們的貨走得快了，錢賺得穩了。
“沈老闆！沈老闆！”一個夥計從人群裡擠出來，“您的絲賣完了！那邊有個洋商，說要跟您定明年的貨，價錢好商量！”
沈富笑了笑，揹著手走過去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落在站臺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