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煤礦的蒸汽抽水機轟隆隆地轉了一個夏天,煤堆在礦場上越積越高,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山。往京城運煤的火車從三天一趟加密到一天一趟,車頭拉著滿滿當當的煤車,喘著粗氣,晝夜不停。應天城裡那些燒煤的工廠,再也不用眼巴巴地等著開平的船運了。
可趙明回到應天后,卻遲遲沒有進宮覆命。不是不想去,是格物院的門檻快要被人踏破了。
來找他的什麼人都有。有開織布廠的,說蒸汽機老是過熱停機,問能不能改進冷卻系統;有辦麵粉廠的,說磨輥磨損太快,問有沒有更硬的鋼材;有造船廠的,說蒸汽輪機的葉片在高速運轉時容易斷裂,問格物院能不能設計一種新的葉片形狀;還有幾個從海外回來的留學生,拿著在歐洲學到的機械圖紙,想請格物院的專家幫忙驗證一下。
趙明每天從早忙到晚,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。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圖紙和信函,地上的木箱裡也塞滿了各地工廠寄來的樣品和問題清單。他實在忙不過來,就把幾個得意弟子叫來幫忙,可弟子們也忙,一個個都像陀螺似的,被各地的工廠主催著到處跑。
“趙師傅,應天紡織廠的王老闆又來了,說他們的蒸汽機三天兩頭壞,請您派人去看看。”徒弟推門進來。
趙明頭都沒抬:“讓小李去。他不是剛修好常州那臺嗎?”
“小李昨天去蘇州了,蘇州麵粉廠的磨輥出了毛病,急等著用。”
趙明放下筆,揉了揉太陽穴。他忽然想起師父高賢在世時常說的一句話:“機器好造,人難求。”那時候他不明白,現在他明白了。大明的工廠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,到處都需要懂機器、能修機器的人。格物院每年畢業的那點學生,丟到這兩萬多家工廠裡,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。
武康二十年秋,朱允熞把一份厚厚的統計冊子送到了乾清宮。這份冊子是他讓戶部花了三個月時間,從各省布政使司收集來的資料彙總而成的。
朱雄英翻開冊子,第一頁就是一張總表。上面寫著幾行字:
全國工廠總數:二萬一千八百餘家。其中紡織廠六千三百家,冶煉廠兩千二百家,機械加工廠一千五百家,煤礦一千八百家,麵粉廠九百家,造紙廠七百家,陶瓷廠五百家,其餘各類工廠八千餘家。
工業從業人口:總計二百零三萬人。其中男工一百五十六萬,女工四十七萬。廠主、管事、工匠頭等約五萬,普通工匠和工人約一百九十八萬。
格物院及各府技術學堂在校學生:三千二百人。武康二十年畢業生:五百六十人。
朱雄英看完這些數字,沉默了很久。他沒有想到,大明的工廠已經開到了兩萬多家,工人已經超過了兩百萬。兩百萬,那是洪武年間好幾省的人口加在一起。這些人不種地,不做官,不當兵,他們進工廠,開機器,修鐵路,造船。他們是大明的新人,是朱雄英在這片土地上種下的種子。
“陛下,這些資料,臣弟反覆核實過。”朱允熞在一旁說,“各省的布政使司都派了人去實地清點,一家一家數的,沒有虛報。”
朱雄英沒有接話。他繼續翻著冊子,一頁一頁地看。各省的工廠分佈不均勻,江南最多,應天府、蘇州、杭州、松江、常州這些地方佔了將近一半。湖廣、江西、福建也不少。可一過黃河,工廠就稀稀拉拉的,到陝西、甘肅,更是屈指可數。
“北邊太少了。”朱雄英皺起眉頭。
“陛下,北邊缺煤、缺鐵、缺熟練工人。”朱允熞說,“不過大同的煤礦已經增產了,津浦線也在修,等鐵路通了,情況會好一些。”
乾清宮西暖閣的燈又亮了一整夜。朱雄英把那份冊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,心裡盤算著一件事——兩萬家工廠,兩百萬工人,這些人在工廠裡的技術從哪來?他們的師傅從哪來?格物院每年畢業的那五百多人,撒到兩萬家工廠裡,一家工廠平均還分不到一個。這還不是最糟的,更糟的是,這些工廠主們為了搶人手,已經開始互相挖牆角了。
第二天一早,趙明被召進了宮。他跪在乾清宮的金磚上,額頭上還帶著一道被圖紙割傷的舊疤。朱雄英沒有叫他起來,直接問:“趙明,格物院現在有多少學生?每年能畢業多少人?”
趙明心裡咯噔一下,知道陛下這是要算賬了。他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回陛下,格物院現有學生四百餘人,各府技術學堂加起來約有二千八百人。今年畢業的,格物院有八十人,學堂有四百八十人。一共五百六十人。”
朱雄英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扶手。“五百六十人。你知道大明的工廠有多缺工匠嗎?應天紡織廠的王老闆,為了找一個能修蒸汽機的師傅,開出一年五百兩銀子的工錢,還找不到人。五百兩,比朕的侍郎還多。”
趙明不敢接話。
“朕不是怪你。”朱雄英的語氣緩和了一些,“朕是想問,有沒有辦法,能多快好省地把學生培養出來?”
趙明想了想,說:“陛下,臣和師父以前也商量過這事。格物院的學生,學的東西多,基礎紮實,但培養週期長,四年才能出一批。各府學堂的學制短,兩年三年不等,學的東西也淺,出來後只能當普通工匠,幹不了複雜的活。臣覺得,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擴招,是把那些已經有經驗的工人集中起來,辦短訓班。他們不懂理論,但會動手。教他們一些基本原理,回去就能用。”
朱雄英想了想,覺得這辦法可行。“你去辦,先從應天開始。缺銀子,找戶部。”
這年秋天,格物院在應天城東租了一片舊廠房,掛出了“短期工匠培訓班”的牌子。報名的人出乎意料地多,有廠的老闆,有鋪的夥計,有退伍計程車兵,還有幾個在鐵路工地上幹過的壯工。趙明給他們分了班,按工種分成機修、冶煉、紡織、採煤等,每班二十到三十人不等,學制三個月。
開課那天,朱雄英沒有去。他想去,又怕去了給趙明添亂。他只是批了一道旨意:“凡參加短期培訓班並考核合格者,由工部頒發證書,優先推薦到各工廠任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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