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的喪事辦完，已是七月末了。孝陵附近的功臣墓地裡添了一座新墳，墳頭的黃土還沒幹透，紙灰被風吹得到處都是。朱雄英從墓地回來的路上，一句話也沒有說。朱允炆跟在他身後，看著大哥的背影，心裡隱隱發沉。這些年，大哥送走了太多人。太祖、太宗、朱棡、朱樉，如今又是朱棣。每一個都埋在土裡，每一個都再也見不到了。
可日子還得往前過。
八月初，朱允炆在內閣擬了一道摺子，請朱雄英定奪。摺子的內容很簡單——格物院那邊準備好了，工業博覽會何時舉辦？趙明遞了話，說各國使節都還在京城等著，有的已經等了快半年了，再不辦，人家就該回去了。
朱雄英看了摺子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提筆批了一個字：“辦。”
博覽會定在九月初八。地點還是城東的格物院新大樓。趙明帶著工匠們忙了整整一個月，把展廳重新佈置了一遍，每一臺機器都擦得鋥亮，每一個零件都除錯到最佳狀態。高謙的那臺高壓複合式蒸汽機被擺在了正廳最顯眼的位置，用一圈紅綢圍了起來，像待嫁的新娘。
九月初七，各國的使節又陸陸續續地到了。
葡萄牙人還是達伽馬，西班牙人還是門多薩。荷蘭人範·德·貝爾克乾脆沒回去，在應天城租了一處宅子，帶著兩個翻譯住了下來。英格蘭人和法蘭西人也派了人過來，雖然級別不高，但好歹來了。
達伽馬這次的態度比上次恭敬了一些。葡萄牙國王在里斯本看了他的報告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後只說了一句：“大明已經不是我們惹得起的了。”達伽馬深以為然。他這次來，不是為了看熱鬧，是為了看清楚——大明到底強在哪裡。
初八清晨，格物院大門口鑼鼓喧天。
朱雄英沒有穿龍袍，只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，束著白玉腰帶，身後跟著朱允炆、朱允熞、朱允熙三兄弟。沐斌、趙明、高謙等人早已等在門口，見了朱雄英就要跪，朱雄英擺了擺手：“今天不講這些虛禮。進去看看。”
正廳裡，高謙的那臺複合式蒸汽機已經預熱了小半個時辰，鍋爐燒得通紅，蒸汽壓力錶的指標穩穩地停在紅線附近。高謙站在機器旁邊，手心裡全是汗。他今年五十多了，頭髮白了大半，可站在自己親手造的機器旁邊，還是像年輕時候一樣緊張。
“陛下，這臺機器……”高謙的聲音有些發顫，“臣想請陛下親自啟動。”
朱雄英看了他一眼，沒有推辭，走到機器前面。飛輪很大，差不多有半人高，鑄鐵的輪輻在蒸汽的推動下緩緩轉動，發出低沉而均勻的轟鳴聲。朱雄英把手放在飛輪上，感受著那平穩而有節奏的震動，像摸到了一頭活物的心跳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那個高低壓的？”他問。
高謙點頭：“回陛下，是。高壓蒸汽先在小氣缸裡做功，排出來的廢氣還有餘壓，再進入大氣缸二次做功。同樣的煤，能多出三成的力。”
朱雄英沒有接話，繞著機器走了一圈，摸了摸氣缸的外壁，又看了看排氣管的介面。他的手指在鑄鐵表面上劃過，感覺到的不是冰涼，而是均勻的溫熱。密封做得好，熱量沒有散失。他走回機器前面，拍了拍飛輪的輪輻，飛輪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。
“好。”他只說了一個字。
趙明站在一旁，嘴唇哆嗦著，有話想說又不敢說。朱雄英瞥了他一眼：“有話就說。”
趙明深吸一口氣：“陛下，荷蘭人想買這種機器，一百臺。範·德·貝爾克跟四殿下談了好幾次了，價錢一直沒談攏。戶部要價太高，荷蘭人嫌貴，說一百臺太多了，能不能先買十臺試試。”
“一百臺？”朱雄英看向朱允熞。
朱允熞點了點頭：“陛下，荷蘭人想買，但他們的東印度公司一下子拿不出那麼多銀子。臣弟給他們開了個價，一臺五千兩，一百臺就是五十萬兩。他們嫌貴，說葡萄牙人的船炮也沒這麼貴。”
“葡萄牙人是葡萄牙人，荷蘭人是荷蘭人。”朱雄英的語氣很平淡，“朕的東西，值這個價。嫌貴可以不買。”
朱允熞苦笑：“臣弟也是這麼說的。可範·德·貝爾克不死心，說能不能先買十臺試試，效果好再買剩下的。”
朱雄英想了想：“十臺可以。價錢一分不能少。另外，賣出去的機器，格物院要派人去教他們怎麼用、怎麼修。不能讓他們買回去當廢鐵。”
高謙在一旁聽著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他一個人忙不過來。趙明拉了拉他的袖子，示意他別說話。陛下在談生意，工匠插什麼嘴。
博覽會一連開了五天，來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不只是各國使節，還有從各省趕來的官員、商賈、士紳，甚至有不少普通百姓。格物院的大門從早到晚都開著，誰想進來都行，不攔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