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的時候,發生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。
一個姓周的老農,從應天府城西郊外的村子裡趕來,站在展廳門口,東張西望,不知道該往哪邊走。他是來找趙明的。去年趙明在他家地裡試過鐵牛,他記住了這個人的臉。
“趙師傅!趙師傅!”老周扯著嗓子喊。
趙明正在給一群洋人講解電報機的原理,聽到有人喊他,回頭一看,愣了一下。他認出了老周,就是去年那個蹲在田埂上抽旱菸、說“鐵牛比牛耕得好”的老農。
“老周?你怎麼來了?”
老周搓了搓手,憨厚地笑了笑:“俺聽說你們這兒辦什麼博覽會,就想來看看。俺不識字,進不進門?”
趙明笑了,拉著老周的手腕往裡走:“進得來進得來。您是老朋友了,不用票。”
老周被趙明拉著,走過一臺臺蒸汽機、一架架紡織機、一條條鐵路模型,眼睛都不夠用了。他指著那臺複合式蒸汽機問趙明:“這個也是鐵牛?”趙明搖頭:“這個不是鐵牛,這個是蒸汽機,火車頭用的,船也用的。”老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又問:“那鐵牛在哪?”
趙明把他領到後院。後院停著那臺老式的鐵犁機,就是去年在地裡試過的那臺。它已經被新的原型機替代了,但還沒拆,停在那裡,滿身油汙和泥巴。老周圍著它轉了一圈,蹲下來摸了摸犁鏵,又站起來拍了拍蒸汽機的鍋爐。
“趙師傅,這個賣不賣?”
趙明愣了一下:“您要買?”
老周點點頭:“俺去年就想買了。回去跟村裡人說了,他們都笑話俺,說鐵傢伙哪能耕地。可俺親眼看到它把地耕得又深又勻,牛根本比不了。俺攢了一年的錢,湊了二十多兩銀子,夠不夠?”
趙明張了張嘴,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他想說不夠,又想說不賣,可看著老周那雙滿是老繭的手和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,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老周,您先回去。”趙明的聲音有些啞,“這機器還沒定好價錢,等定好了,我讓人給您捎信。”
老周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開啟,裡面是零零碎碎的銀子和銅錢,有一兩的銀角子,有串好的銅錢,還有幾顆銀瓜子。他把布包塞進趙明手裡:“趙師傅,這是定金。您拿著,機器給俺留著。”
趙明握著那個布包,久久說不出話。
第五天,朱雄英又來了。
這一次他沒有看蒸汽機,沒有看電報機,沒有看鐵路模型。他徑直走到後院,站在那臺渾身泥巴的鐵犁機前面,看了一會兒。
“趙明,這東西,能不能再便宜點?”
趙明低著頭,不敢看朱雄英的眼睛。他知道陛下在問什麼——老周的事,已經有人傳到他耳朵裡了。
“陛下,如果偷工減料,能便宜。但臣不敢。”
朱雄英沉默了片刻:“不是讓你偷工減料。是讓你把不必要的東西去掉。比如那個銅的裝飾件,換成鐵的;木製的扶手,用普通的榆木就行,別用紅木。換個思路,不是造給朝廷用的,是造給老百姓用的。朝廷的機器要的是經久耐用,老百姓的機器要的是便宜夠用。”
趙明抬起頭,眼睛亮了起來。
“陛下,臣懂了。”
博覽會結束後,朱允熞把一份厚厚的總結報告送到了乾清宮。報告裡詳細記錄了博覽會上展出的每一臺機器、每一位參觀的使節、每一筆洽談的生意。朱雄英翻到最後,看到一行小字:“格物院趙明呈報:擬研製低成本小功率農用蒸汽機,目標售價二十兩以內,供農戶購買或租賃。”
他看了很久,提筆在那行字旁邊批了一個字:“準。”然後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夕陽正在西沉,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紅。遠處,傳來鐘鼓樓的報時聲,悠長而深遠。武康二十一年的秋天,就在這臺機器、這些笑聲中過去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