種痘的法子在應天府推開之後，太醫院的門檻被踩得低了三分。來求種的，有官員抱著襁褓中的嬰孩，有商賈牽著七八歲的孩童，也有尋常百姓趿著草鞋、揹著竹簍，從幾十裡外的鄉下趕來。太醫院的值房不夠用了，院子裡的廊下也坐滿了人，孩子的哭聲、大人的哄勸聲、醫官們的喊號聲混在一起，像是在唱一臺大戲。
朱雄英沒有去看那熱鬧。他坐在乾清宮裡，面前攤著劉玥送來的那份《太醫院分院章程》。章程是劉玥和太醫院院使方孝孺一起擬的，厚厚一沓，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。朱雄英逐條看過去，看到“各省設立太醫院分院，每院設院使一員、醫官若干，負責本地醫學生培養、疫病防治、種痘推廣”這一條時，停了一下。
“各省都設？”他問。
劉玥坐在下首，微微欠身：“陛下，臣妾知道這需要很多銀子，很多醫官。可是天花不認省界，瘟疫不認省界。如果只有京城有太醫院，那地方上的百姓還是得不到救治。臣妾想，可以先從南北直隸、浙江、江西、湖廣這幾個地方開始，一步一步來。”
朱雄英沒有接話，繼續往下翻。章程的後半部分是醫學生的培養方案——學制三年，第一年學基礎，第二年學臨床，第三年實習。課程包括醫經、藥性、脈訣、針灸、種痘、外傷處理等等。教材由太醫院統一編纂，各分院通用。
“這些教材，編好了嗎？”朱雄英問。
劉玥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，雙手呈上：“陛下，這是臣妾和太醫院同僚們一起編的《醫學入門》，供第一年的學生使用。後面的還在編寫中，明年就能完稿。”
朱雄英接過來，翻開。扉頁上寫著“醫學入門”四個字，下面是“太醫院編”。正文用淺顯的白話寫成，講什麼是陰陽五行，什麼是五臟六腑，什麼是望聞問切。每一章後面都附了思考題，每一節都配了插圖。插圖是工筆畫的，經脈、穴位、五臟，畫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冊子合上，拿在手裡掂了掂。不厚，輕飄飄的，可他知道這裡面的分量。劉玥這些年，白天編《大明醫典》，晚上整理種痘資料，還要抽空寫教材。她的頭髮白了很多，眼角的皺紋也深了，可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一個累字。
“銀子的事，朕讓戶部想辦法。”朱雄英把章程和冊子都放在案頭，“人你去找，從太醫院現有的人裡挑，不夠的從各地招。朕只有一個要求——快。天花不等人。”
武康二十二年秋，太醫院分院在應天府正式掛牌。
說是分院，其實是在城東原惠民藥局的舊址上改建的。三進的院子，前院是診室，中院是藥房和醫學生的課堂，後院是病房和種植藥草的園圃。大門上掛著一塊新制的匾額，紅底金字，寫著“太醫院分院”五個字。
掛牌那天，朱雄英去了。
他沒有提前通知，只帶了朱允炆和幾個侍衛，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常服，像個來瞧病的普通老人。太醫院分院的人不認識他，門口的管事見他穿著不俗，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的老爺，客客氣氣地請了進去。
正堂裡，方孝孺正在給幾個新入學的醫學生講課。講的是望診，怎麼透過看病人的面色、舌苔來判斷病情。他在黑板上畫了幾張圖，指著其中一張說：“這種面色蒼白、唇無血色的，多是血虛。治法當補血，用四物湯加減。”
朱雄英站在窗外聽了一會兒，沒有進去打擾。
後院藥圃裡，幾個年輕的醫學生蹲在地上，跟著一位老藥工認草藥。老藥工從土裡拔出一株開著小白花的植物，指著它的根說：“這個是桔梗，化痰止咳。根入藥，春秋兩季採挖，去淨鬚根，颳去外皮，曬乾。”
一個學生舉手問：“老師，桔梗和沙參怎麼區分？”
老藥工又拔了一株相似的，放在一起對比：“桔梗的根是直的，沙參的根是圓的。你們自己摸摸。”幾個學生輪流摸那兩株草藥的根，嘰嘰喳喳地討論著。朱雄英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，在格物院看趙明除錯蒸汽機，那些工匠們也是這樣，圍著機器，摸一摸，試一試，爭論一番。蒸汽機是治國的機器，這些學生是救人的機器。不同的機器，都是大明的筋骨。
方孝孺講完課，從正堂出來，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子裡的朱雄英。他愣了一下，連忙跪下去。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學生們聽到動靜，呼啦啦跪了一片。朱雄英擺了擺手：“都起來。朕就是來看看。”
方孝孺爬起來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朱雄英沒有理他，徑直走進正堂，站在那塊黑板前面。黑板上還留著方孝孺畫的五臟六腑圖，旁邊寫著四物湯的配方：當歸、川芎、白芍、熟地。
他拿起粉筆，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——“濟世救人”。
字寫得不算好，但筆力遒勁，每一筆都像是刻進去的。寫完，他把粉筆放下，轉過身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學生。
“你們學醫，不是為了當官，不是為了發財。是為了救人。大明的百姓，生了病要有地方看，有了傷要有地方治。這是朕的心願，也是你們的責任。”
學生們跪著，沒有人出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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