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決定北巡的訊息，在內閣傳開的時候，朱允炆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津浦線工期的報告。他放下筆，抬起頭看著陳洪，問了一句：“陛下要去多久？”陳洪躬著身子說：“個把月。陛下說要去大同看看允熥王爺。”朱允炆沒有再問，低下頭繼續批報告，可那份報告他看了三遍都沒看進去。大哥嘴上說是視察邊關，心裡想的是三弟。
朱允熥在大同守了將近三十年，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守成了滿頭白髮的老將。這些年他回京的次數屈指可數，每一次回來都黑了、瘦了，可精神還好。朱雄英每次見到他，都要說一句：“三弟，你該歇歇了。”允熥總是搖頭，說邊關離不開他。如今他真的老了，電報裡的字越寫越潦草，軍報也越來越短。朱雄英嘴上不說，心裡惦記著。
走之前，朱雄英把朱文奎叫到了乾清宮。
朱文奎跪在殿中，朱雄英坐在龍椅上，父子之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。殿內很安靜，銅壺滴漏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著，像在倒計時。
“文奎，朕要去大同幾天。朝中的事，交給你了。”
朱文奎叩首：“兒臣遵旨。”
“起來。”朱雄英抬手，“朕不是要你坐在那裡蓋章。是要你替朕看住這個朝廷。有拿不準的事，問你二叔、四叔、五叔。有緊急的事，給朕發電報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沉了下來，“朕信你。”
朱文奎站起來，眼眶微微發紅。他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。父皇從來沒有對他說過“朕信你”。以前是“你做得還不夠”，是“你還年輕”，是“再練練”。今天，父皇說了。
車駕出京那天，朱文奎率文武百官送到正陽門外。朱雄英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，沒有戴冕冠，只束了一根白玉腰帶，騎在一匹老馬上。他今年五十九歲了，頭髮白了大半，但腰板還是直的。他回頭看了一眼朱文奎，什麼也沒說，打馬而去。
朱雄英一走，浙江的急報就到了。
錢塘江發了大水。連著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，江水暴漲，沖垮了堤壩，淹了半個杭州府。災民數以萬計，流離失所。浙江巡撫的急報送到內閣時，朱文奎正在和朱允熞核對今年的種痘經費。他拆開急報，看完，臉色變了。
“四叔，浙江水災。”他把急報遞給朱允熞，“您看看。”
朱允熞接過去，看了一遍，眉頭皺得緊緊的。“文奎，這可不是小事。數萬災民，吃穿住用、防疫治病，哪一樣都要銀子。戶部的賬上雖然有結餘，但一下子拿不出這麼多。”
朱文奎沒有慌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浙江地圖前面，看了看錢塘江的位置，又看了看杭州府周邊的糧倉分佈，然後轉過身，坐回椅子上，拿起筆。
“四叔，第一，從戶部調撥糧食二十萬石，即刻運往浙江。糧食不夠的，從江西、福建的官倉借調，過後再還。第二，從工部抽調工匠，前往浙江搶修堤壩，不能再讓水勢擴大。第三，從太醫院抽調醫官，攜帶藥材前往災區，防治瘟疫。水災之後必有大疫，不能等。”他一口氣說完，條理分明，沒有一處含糊。
朱允熞一邊聽一邊記，記完看了看，點了點頭。“文奎，你考慮得很周全。”
“還有，”朱文奎又想到一件，“四叔，這批糧食和銀子，不能只交給浙江巡撫。派都察院的御史去盯著，每一筆賬都要有據可查。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伸手，兒臣砍誰的腦袋。”
朱允熞抬起頭，看了朱文奎一眼。侄子的眼神不像平時那麼溫和，冷得像刀。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欣慰——這孩子，長大了。
接下來的半個月，朱文奎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先去內閣看浙江來的電報，然後批閱奏摺，下了朝去戶部盯著糧食調撥的情況，晚上還要去太醫院問問災區有沒有爆發瘟疫。
朱允炆看在眼裡，疼在心裡，勸他歇一歇。“文奎，你不要命了？你父皇走的時候怎麼說的？讓你有拿不準的事問我們，不是讓你一個人扛。”
朱文奎搖了搖頭：“二叔，兒臣不是一個人扛。兒臣是有拿不準的事才問你們。可這件事，兒臣拿得準。災民等著吃飯，晚一天就多餓死一批人。兒臣不能等。”
朱允炆沒有再勸。
有一天夜裡，朱文奎正在內閣批摺子，朱允熞推門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熱湯。他把湯放在桌上，在旁邊坐下，看著侄子批摺子。朱文奎的字很像朱雄英的，撇捺有力，結構方正，但少了幾分凌厲，多了幾分規整。朱允熞看了很久，忽然開口：“文奎，你父皇在你這個年紀，已經帶著大軍去打日本了。你知道他走之前跟我說什麼？”
朱文奎抬起頭。“他說，四弟，替我看好戶部的銀子。等我回來，要是少了一兩，我拿你是問。”朱允熞笑了笑，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。他想起當年的自己，年輕氣盛，以為天下沒有自己算不清的賬。如今算了大半輩子，賬越算越多，頭髮越算越白。
“文奎，你比你父皇強。”朱允熞站起身來，拍了拍侄子的肩膀，“你父皇會打仗，會治國，可他有時候太急了。你不急，你穩。穩的人，走得遠。”
朱文奎看著四叔的背影消失在門外，把那碗已經涼了的湯端起來，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半個月後，浙江巡撫發來電報：災民已全部安置，堤壩正在搶修，沒有爆發瘟疫。浙江百姓感念朝廷恩德，聯名上表謝恩。
朱文奎看完電報，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他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：你做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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