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康二十三年的夏天，來得格外早。
剛進五月，蟬就開始叫了。知了知了，從早到晚不停，吵得人心裡發煩。朱文奎倒是不覺得煩，他在內閣批了一上午的摺子，頭都沒抬過。朱允炆坐在他對面，手裡也拿著一份摺子，看了半天沒有翻頁。
“文奎，”朱允炆忽然開口，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朱文奎接過摺子，展開。摺子是浙江巡撫上的，說杭州府下轄的仁和縣、錢塘縣一帶，今年春汛時錢塘江漲水，沖垮了堤壩，淹了上千畝良田。朝廷撥了銀子修堤，可銀子下去了，堤壩修了不到一半就停了。巡撫派人去查，發現修堤的銀子被層層剋扣，到了工頭手裡，只剩下不到三成。
“仁和知縣、錢塘知縣、杭州知府、浙江布政使……”朱文奎念著摺子上的名單，唸到最後，臉色沉了下來。“從上到下，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。”
“也不盡然。”朱允炆說，“浙江巡撫就沒有貪。”
朱文奎抬起頭看著二叔：“巡撫沒有貪，可他知道下面的人在貪。他知道，為什麼不管？”
朱允炆沉默了一會兒：“怕得罪人。”
“怕得罪人？”朱文奎把摺子往桌上一拍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沉，“拿朝廷的銀子、百姓的命去討好同僚，這種人，比貪官還可恨。二叔，您說呢？”
朱允炆看著侄子那雙因為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，嘆了口氣。
“文奎，你想怎麼辦？”
“查。”朱文奎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，“都察院去人，工部去人，戶部去人。查清楚，該撤職的撤職，該賠錢的賠錢，該修的大堤，一塊石頭都不能少。”
三天後，調查組出發了。
帶隊的是都察院左僉都御史，姓王，五十多歲，為人剛直，在朝中有“王鐵面”的外號。他也怕得罪人，可不怕得罪貪官。臨走前，朱文奎在乾清宮西暖閣見了他。
“王御史，浙江的事，就拜託您了。”朱文奎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，“您到了那邊，只看事實，不看人情。誰跟您打招呼，您記下來，回頭告訴兒臣。”
王御史接過茶杯，一飲而盡，抱拳道：“殿下放心，臣以性命擔保。”
查了一個月，查出的結果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。
仁和知縣、錢塘知縣、杭州知府、浙江布政使，從下到上，十幾個人，貪了白銀三萬多兩。修堤的銀子本來就不多，他們這一貪，堤壩只修了不到一半，剩下的錢連買石料都不夠。更可恨的是，浙江布政使明知下面的人在貪，不但不管，還幫著遮掩，因為那幾個知縣和知府都是他提拔的。
王御史把案卷送回京城，厚厚一摞，足有上百頁。每一個人的名字、職務、貪了多少銀子、怎麼貪的、證據在哪，寫得清清楚楚。朱文奎看了一整夜，看完之後，在案卷上批了一行字：“請父皇定奪。”
第二天的朝會上，朱雄英當著文武百官的面，宣讀了浙江貪腐案的調查結果。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仁和知縣張某某，貪銀六千兩，革職，抄家，流放三千里。錢塘知縣李某某，貪銀五千兩，革職，抄家，流放三千里。杭州知府趙某某，貪銀一萬二千兩，革職，抄家，斬監候。浙江布政使孫某某，知情不報、庇護下屬，革職，永不敘用。”
每念一個名字，殿中就安靜一分。唸到最後，殿中鴉雀無聲。
朱雄英把案卷合上，目光掃過文武百官。“朕不管他是誰的門生、誰的同鄉、誰的親家。貪了，就辦。誰求情，跟貪官同罪。”殿中沒有人敢出聲。
訊息傳到浙江，百姓們奔走相告。茶館裡的說書先生把這件事編成了段子，講到朱文奎的時候，總要加一句：“這位太子爺，和咱們是一條心。”說書先生一拍醒木，臺下掌聲雷動。
訊息傳到應天，茶館裡的說書先生也在講。
“話說那杭州府，錢塘江年年漲水，年年修堤，可那堤壩，年年修年年垮。為什麼？因為修堤的銀子，被那些蛀蟲們你一口我一口地啃了！今年，太子爺發了話——給我查！結果怎麼著？從知縣到知府到布政使，一擼到底，一個不留！老百姓們那個高興啊，放鞭炮、貼對聯，比過年還熱鬧！”
臺下的茶客們聽得津津有味，有人拍手叫好，有人搖頭嘆息。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端起茶杯，呷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說：“太子爺是個好太子爺。可這大明的官，貪了幾百年了，殺了一批又來一批，殺得完嗎？”說書先生愣了一下，沒有接話，一拍醒木，繼續講下一段。
朱允炆那天正好路過那家茶館，聽到了這一段。他沒有進去，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，然後拄著柺杖慢慢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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