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月初一,天高雲淡。
星海學府煉器堂外門,廣場上人聲鼎沸。數百名前來應試的修士匯聚於此,錦衣華服者眾,氣息大多在神海境中後期,彼此交談間流露出的多是自信與傲然。他們是各大煉器坊的驕子,或是世家悉心培養的種子,帶著師長的期許與資源的加持,志在必得。
人群末尾,一道毫不起眼的灰影靜靜佇立。他身形瘦削,面容平凡得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,氣息更是收斂到了極致,彷彿與周圍的空氣融為一體。他便是劉海,此刻的“陳默”。
“陳默”這個名字,是他為自己選定的新身份,取“沉默潛行”之意,契合他當下的心境與行事準則。他手中握著那枚來自萬寶齋的玉簡,如同握著一塊普通的石頭,神色平淡,對周遭或輕蔑、或好奇的目光視若無睹。
“瞧那傢伙,灰頭土臉的,這身行頭也敢來煉器堂?”
“我看他拿的是推薦信,八成是哪個老鬼發善心,給哪個沒門路的散修一個機會罷了。”
“呵,煉器是精細活,沒個十年八年的家學薰陶,連火候都摸不準。就他?怕是連考核材料都認不全,等著看笑話吧。”
幾道毫不掩飾的嗤笑聲從前方傳來,是幾個身著錦緞、腰掛名貴玉牌的世家子弟。為首那人身形微胖,修為已至神海境後期,正用一種看猴戲的眼神斜睨著“陳默”,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。
“陳默”眼皮都未抬一下,彷彿那些嘲諷是對著虛空發出的。他內心一片平靜:“聒噪。夏蟲不可語冰。爾等眼中的天塹,於我不過是尋常溝壑。今日入府,只為取我所需,豈會因你們幾聲吠叫而分心?”
他不需要證明什麼,更不需要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人面前展露鋒芒。能進去,才是唯一的目的。
考核開始,流程繁瑣。負責登記的是一名神情慵懶的外門管事,靈墟境初期的修為,眼神有些渾濁。他接過“陳默”的玉簡,神念隨意一掃,看到“萬寶齋”和“吳伯”的名號時,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萬事不關己的樣子。
“枯骨生那老鬼送來的?嘖,站那邊去,第三批。”管事隨手在“陳默”手背上蓋了一個淡藍色的“參”字印記,語氣淡漠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,彷彿在打發一個麻煩。轉頭面對那幾個錦衣世家子弟時,態度卻瞬間熱絡起來:“喲,金家的小子來了?放心,以你們金氏煉器坊的底子,透過考核輕而易舉,裡面請,李管事已經等著了。”
那金家公子得意地瞥了“陳默”一眼,昂首挺胸,帶著跟班們率先走進了內場,彷彿已經拿到了弟子身份。
“陳默”對此毫無反應,安靜地排在第三批的隊伍裡,像一塊沉默的礁石。他的存在感被刻意壓到最低,甚至有幾個路過的考生不小心撞到了他,也只是皺了皺眉,並未多言,顯然沒把他放在眼裡。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。
終於輪到第三批進場。考核內容三項:識材、控火、提純。
煉器室內,地火熊熊,熱浪滾滾。兩名監考的靈墟境煉器師神情嚴肅,目光如炬。
“第一項,識材。面前十種礦石,一炷香內,寫出名稱、品級及主要雜質。”一名考官冷聲道,語氣裡帶著一絲對這批“雜牌”考生的不看好。
考生們紛紛上前,對著那些礦石仔細辨認,有的皺眉苦思,有的則快速落筆,但不少人額頭已見汗珠。這些礦石大多偏門,雜質隱藏極深。“陳默”走到自己的位置前,目光平靜地掃過。這些材料,早在萬寶齋的玉片和“影魘”的偵察中,他已瞭然於胸。他甚至能看出其中幾種礦石的年份和產地瑕疵。他提筆,蘸墨,行雲流水般寫下答案,字跡工整,毫無滯澀,如同抄錄一般,不帶任何情緒。
“第二項,控火。引地火入爐,將‘寒鐵’燒至通紅軟化,不得熔化。”另一名考官指示,眼中帶著審視。
不少考生手忙腳亂,地火狂暴,極難掌控。有的寒鐵紋絲不動,考生自己先憋得臉紅脖子粗;有的則控制不住火候,直接將寒鐵燒成一攤廢鐵,引得考官陣陣搖頭。“陳默”伸出右手,液態神念微動,地火如同溫順的寵物,聽話地纏繞上寒鐵。他沒有追求速度與炫技,只是穩穩地控制著火溫,讓寒鐵均勻受熱,漸漸變得通紅透亮,卻始終保持著完美的固態,連一絲過度灼燒的痕跡都沒有。整個過程平穩得近乎枯燥,卻透著一種對力量的極致掌控。那名考官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,但很快又恢復了嚴肅。
“第三項,提純。面前是一塊摻雜了‘幽冥鐵砂’的‘星紋鋼’,限一炷香內,將雜質剔除,不得損傷其星辰本源。”主考官沉聲道,目光掃過眾人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,但看到這批考生的平均水平後,又黯淡了下去。這項考核極難,前面兩批考生幾乎全軍覆沒。
這塊星紋鋼,幽冥鐵砂與星辰本源糾纏極深,如同水乳交融,強行分離極易損傷後者。考生們或束手無策,或蠻力剔除,結果不是雜質殘留過多,就是星辰本源受損,材料價值大減。
輪到“陳默”時,他走到爐前,拿起那塊沉甸甸的星紋鋼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內部兩種力量如同亂麻般糾纏。他沒有急著動手,而是閉上眼,彷彿在感受其中的能量脈絡,實則是在腦海中模擬“星煞吞寰”的煉化道韻,將其收斂、偽裝成一種溫和而高效的“引導”之法。
片刻後,他睜開眼,雙手虛按在爐壁兩側。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,只有一股極其細微、精純的吞噬與梳理之力,從他掌心瀰漫而出,如同無形的手指,探入星紋鋼內部。
只見那些頑固的黑色幽冥鐵砂,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,開始緩緩移動,從星辰本源的縫隙中一絲絲、一縷縷地被剝離出來,在空中化作極淡的黑煙消散。而那原本暗淡的星辰本源,則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、滋養,不僅沒有受損,反而似乎被梳理得更加順暢,散發出微弱但純淨的星辰波動。
整個過程,緩慢而穩定,沒有半分急躁,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玉器。一炷香的時間將盡,他恰好收手。
爐內,那塊星紋鋼雖然未能像某些天才演示中那樣變得晶瑩剔透、星河滾滾,但雜質已被剔除大半,星辰本源完整保留,甚至因幽冥鐵砂的少量殘留,形成了一種獨特的、微弱的“星冥”屬性,品質遠超考核要求的最低標準。
兩名考官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一絲意外。這個叫“陳默”的考生,手法看似平平無奇,甚至有些“慢”,但每一步都精準到了極致,尤其是對能量脈絡的感知和引導,遠超同齡人。他不是最耀眼的,但卻是最穩、最紮實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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