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下午四點，羅文的車開到青浦的時候，齊姜子已經在高速出口等了二十分鐘。
她今天沒穿套裝，換了件淺灰的亞麻襯衫，袖子挽到小臂，下面一條深色的闊腿褲，頭髮用一根皮筋隨便扎著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。她倚在自己那輛白色小車的引擎蓋上，看見羅文的車過來，直起身，抬手示意跟上。
兩輛車一前一後，在鄉間小路上開了十來分鐘，拐進一條兩側種滿水杉的窄路，盡頭是一座三層的舊洋房，圍牆是老的青磚，牆頭爬著半枯不枯的爬山虎。
車停穩，齊姜子走過來，替羅文拉開車門。
“我大伯說，今天不用客氣。”她說，“就當是，家裡人吃頓飯。”
“家裡人？”羅文下了車，看了她一眼，“我什麼時候跟齊家成一家人了。”
“我大伯的原話。”齊姜子走在前面引路，頭沒回，“他說，一年替家裡賺走一個多億的人，比親兒子還親。”
院子很大，一棵老金桂立在進門的位置，樹冠比二樓的窗臺還高。羅文路過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。
“桂花還沒開？”
“早著呢。”齊姜子說，“這棵樹金桂，得十月初才打花。我大伯每年就等著它，它一開，他就說，該收賬了。”
“該收賬了？”
“家裡的老話。”她推開一扇黑漆木門，“桂花開了，一年的賬就該盤了。今年這賬，怕是要盤得我大伯睡不著覺。”
飯桌擺在二樓，老式的大圓臺面，能坐十四個人。到場的有十一個，齊宏遠坐主位，齊家的幾個主要成員圍了一圈。齊小白也在，一看見羅文，從椅子上彈起來，咧著嘴剛要打招呼，被他爸一個眼刀摁了回去，坐下去，規規矩矩喊了一聲羅總。
齊宏遠六十七歲，頭髮花白，但腰板挺得很直，一雙眼睛掃人的時候，不怒自威。他給羅文倒了一杯茶，親手倒的，茶是明前的龍井。
“羅總，今天這頓飯，三個意思。”他開場了，“頭一個，謝。第二個，議。第三個，待會兒吃完飯，書房裡說。”
“大伯，您說。”
“頭一個，謝。”齊宏遠朝齊家老二抬了抬下巴，“老二，念。”
齊家老二掏出一張紙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齊家委託明遠資本管理的資金，年初本金兩個億。截至今日，市值兩億八千一百萬。浮盈八千一百萬，收益率百分之四十點五。另外，浮盈部分未提取，已滾入本金，滾動部分產生的收益還未計入。若合併計算，實際收益超過百分之四十五。”
他念完，把紙折起來，補了一句：“這是齊家自有資金這十幾年來，最好的半年。”
桌上安靜了一下。齊宏遠端起茶，抿了一口，目光落在羅文臉上。
“羅總，兩個億，八個月，八千萬。”他慢慢地說，“齊家三代人，買過樓，買過地，買過廠。沒有一樣東西，給過這個回報。這個謝字，我今天當面說。”
“大伯客氣。”羅文放下茶杯，“齊家的錢，跟的是明遠的倉。倉是明遠的，風是市場的。我只是沒在風來的時候，把帆收了。”
“不收帆，就是本事。”齊宏遠說，“第二個意思，議。齊家賬上還有四個億現金，我想追加。條件，你開。”
羅文沒有馬上答。他環視了一圈這張桌子，齊家的男女老少，十幾雙眼睛都在看他。
“大伯，我先說個實在話。”他說，“券商這個板塊，七月漲到現在，明遠的倉浮盈三成七。往後還有多高，我不預測。但有一條我擺在桌面上，齊家現在的倉位，是市場裡最便宜的那批籌碼，當初兩個億滾出來的，成本被市場自己攤薄過。追加進去的新錢，成本是今天的價。今天的價不便宜。而且，回撤隨時會來，什麼時候來，來多深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不建議追加？”齊家老二問。
“我沒說不建議。”羅文說，“我建議的是分批。第一批兩個億，現在進。第二批兩個億，等回撤。回撤一定會來，來了，第二批進場，買的是便宜貨。四個億一次進，漲了固然好，跌了，浮盈回吐，家裡老人心裡硌硬。分兩批，進可攻退可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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