飯後,書房。
書房在二樓最裡頭,一整面牆的書,另一面牆掛著幾幅字。屋裡就四個人,齊宏遠,羅文,齊姜子,還有一位齊家用了三十年的老律師,姓程,頭髮全白,坐在側角,面前一個牛皮紙資料夾。
茶是齊宏遠親手泡的,正巖肉桂,泡得很釅。
“第三個意思。”齊宏遠把第一杯茶推給羅文,“我今年六十七。齊家這份家業,是三代人攢的。攢家業靠什麼?靠每一代人,都認清自己。”他呷了一口,“羅總,我看人,不比看賬差。齊家這一代年輕人裡,姜子是最出色的。不是我偏心,是整個家族的判斷。高盛出身,懂合規,懂風控,夠冷靜,也夠狠。這樣的孩子,留在明遠當個合夥人,屈才了。”
羅文端著茶,沒接話,等著。
“我今天想談的,是姜子的將來。”齊宏遠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掂過分量,“羅總,我開啟天窗說亮話。齊家和明遠,合作快兩年了,姜子是中間那條線。線,總有一天要收的。家裡考慮的是,這條線,與其將來收回去,不如現在就定下來。定下來的意思,羅總明白。”
書房裡很靜。窗外,初秋的蟬聲稀稀拉拉,一陣一陣。
羅文把茶杯放下,杯子磕在茶盤上,一聲輕響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說,“大伯的意思是,結親。”
齊姜子坐在下首。從飯桌到書房,她一直很低調,此刻聽到這兩個字,她的頭猛地低了下去。垂在膝上的兩隻手,指尖收攏,攥住了褲子的布料。她的耳根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,那紅從耳廓一路燒到臉頰,可她一句話也沒說,一個字也沒辯,就那麼低著頭,坐在那兒,像一杆被人按進水裡的秤。
齊宏遠看了侄女一眼,繼續說。
“對。”他點點頭,“羅總和姜子,一個當打之年,一個正當韶華。明遠的盤子三十幾個億,齊家的家底擺在這兒。兩家擰成一股繩,往後十年,上海的灘上……”
“大伯。”羅文打斷了他。
齊宏遠的眉毛動了一下。他這輩子,被人當面打斷話的次數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“我先表個態。”羅文的語氣很平,“姜子的婚事,我這個外人,不能替她答,也輪不到我來答。這是她的自由。齊家能替她做的,是提。齊家不能替她做的,是應。這一條,大伯不會不同意吧。”
齊宏遠看著他,半晌,點了點頭。
“但是。”羅文說,“我以合夥人的身份,替明遠答一句話。姜子這兩年,是明遠的合夥人,不是齊家駐明遠的大使。她在明遠的位置,不因任何事改變。這門親,成,她是明遠的合夥人。不成,她還是明遠的合夥人。齊家要是覺得她屈才,想調她回來,明遠不放人。”
書房裡靜了幾秒。程律師翻資料夾的手,停住了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羅文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個信封,放在茶桌上,推過去,“明遠資本二期,齊家追加的四個億,分兩批。這是認購檔案。這是公賬。信封裡另有一頁紙,是我的私賬。”
“私賬?”
“明遠二期,我個人跟投兩個億。”羅文說,“我的錢和齊家的錢,在同一個池子裡,同進同出,同盈同虧。另外那一頁,我寫了個數。二期滿一年,齊家這四個億的年化收益,若低於百分之三十,差額部分,我個人補足。”
程律師這次是真的抬起了頭。他做了三十年家事和信託,見過拆賬的,見過賴賬的,見過兄弟為了半套房子打出狗腦子的,頭一回見有人上門談親事,先給對方遞保底的。
齊宏遠盯著那個信封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得很短,一聲。
“羅總。”他說,“你這四億,是替姜子擋,還是替明遠擋?”
“都不是。”羅文說,“是替我自己。姜子這個人,明遠可以不擁有她,但不能沒有她。這門親,成不成,不耽誤明遠賺錢,不耽誤齊家賺錢。但成不成,都別耽誤她。她把分紅換成期權那天,我就知道,這丫頭押上的不是錢,是她自己。押上自己的人,我羅文不敢替她做主,但我能替她兜底。”
書房裡安靜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蟬都歇了。
齊宏遠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們,看著院子裡那棵還沒開花的金桂。
“程老。”他背對著說,“親事的事,今天到此為止。往後誰也不許再提。二期認購,按羅總說的辦。第一批兩個億,下週到賬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