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過身來,目光從羅文臉上移開,落到齊姜子身上。齊姜子還低著頭,耳根的紅還沒退乾淨。
“丫頭。”齊宏遠說,“抬起頭來。”
齊姜子抬起頭。她的眼睛有點溼,但她咬著,沒讓那點溼掉下來。
“你在我齊家長大。”齊宏遠說,“齊家的女孩,從小被當男孩養。今天這個書房裡的話,你要是聽懂了,就記住一條。往後你的事,你自己做主。齊家不替你提,也不替你擋。”
齊姜子看著他大伯,嘴唇動了動,最後什麼也沒說,站起身,給她大伯的茶盅裡,續了一杯茶。
羅文告辭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齊姜子送到院門口。
那棵老金桂立在夜色裡,樹冠黑黢黢一大團。晚風有點涼了,八月末的夜,白天還是夏天的尾巴,一到晚上,秋天的頭就探進來了。
兩個人沿著院牆,慢慢走了幾步,誰也沒先開口。
“今天在書房。”還是羅文先開的口,“有些話是替你擋的,有些話是替我擋的。你分得出哪些是替你擋的嗎。”
“分得出。”齊姜子看著前面的路,聲音比平時低半度,“保底那一頁。四億的盤子,你敢拿個人的錢補差額。這不是生意。生意人不做必虧的承諾。你那是在給我大伯交底。交的不是錢,是讓他放心。”
“還有呢。”
“還有‘不替她答’那一句。”她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。院子裡沒燈,只有門房透出來的一點光,落在她半邊臉上,“羅文,我大伯提親的時候,我為什麼一句話都沒說,你想過嗎?”
羅文沉默了一下。
“想過。”
“想的結果呢?”
“想的結果是,我不配替你想。”他說,“我配談四個億的合同,配談兩個億的跟投,配談保底的差額。這些賬我都算得清。唯獨書房裡那件事,不是賬。不是賬的東西,賬房先生不敢碰。”
齊姜子低低地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很短,落在夜風裡就散了。
“不敢碰。”她重複了這三個字,“羅文,你知道齊家的女孩,從小受的是什麼教育嗎?賬算不清,飯不許上桌。我五歲背九九表,八歲學打算盤,十二歲我媽走了以後,我大伯把我接到老宅,教我的第一句話是,姜子,從今天起,你沒有哭的資格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那棵黑黢黢的桂花樹。
“我這輩子,什麼都算。工作是賬,人情是賬,連今天我大伯說的這門親,他也是當一筆賬算的,齊家的資源加明遠的盤子,一加一大於二。他說得對,這筆賬划算。”她轉回頭來看羅文,“可是剛才在書房,我低著頭,什麼話都說不出來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因為那一刻,我頭一回碰見了一筆,我算不出來的賬。”
夜風穿過桂花樹的枝葉,沙沙地響了一陣。
“你算不出來,是好事。”羅文說。
“好什麼?”
“算得出來的賬,都是別人的。”羅文看著她,“算不出來的,才是自己的。”
齊姜子站在那兒,看了他很久。然後她低下頭,抬手把耳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,別到耳後去。這個動作她做得很慢,慢得不像她平時的樣子。
門房的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羅文站在桂樹底下,看著那個影子走進去,消失在門後頭。
他抬頭看了看那棵樹。滿樹的枝葉,一朵花都沒有。
再過一個多月,該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