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下午五點半，一輛黑色的S400停在武定路一條弄堂口。
齊姜子住的地方羅文今天是頭一來。她下了樓，站在弄堂口的梧桐樹底下，羅文差點沒認出來。
墨綠色的真絲長裙，裙襬長到腳踝，剪裁乾淨得像從一根線上直接垂下來的，沒有一處褶皺是多餘的。頭髮全部盤起來，露出整段脖頸，耳朵上一點南珠，走路的時候晃一下，停一下。手腕上是空的，兩隻手都空著，乾乾淨淨。
“上車。”她拉開車門，先彎腰坐進去，用手攏了一下裙子再抬腿。
羅文繞過車頭上車。車裡立刻漫上來一點味道，很淡的梔子香，混著她身上一種說不出來的、涼涼的皂香。
“你這香水上過車你就輸了。”她自己先說了，“是潤膚霜的味道，不是我噴的。噴的東西到了那種地方，人家的鼻子比你靈。今晚你身上也只能有兩樣味兒，剃鬚水和雪松。回去路上聞一下自己的袖口。”
車子開出弄堂，上了延安高架，一路往西。快到虹橋路的時候，齊姜子讓司機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岔路，兩邊是高高的圍牆，牆上爬山虎密得看不見磚。走了七八分鐘，前面出現一道灰色的大門，門口沒有招牌，沒有門牌，只有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老人站在路邊。
車子減速。老人往前走了幾步，彎腰朝車裡看了一眼，直起身，做了個手勢。大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。
“認臉的。”齊姜子說，“這家門口三十年不掛牌子。今天到場的人，一半的車上都坐著七十歲以上的人。老人們認不得導航，只認這條路。”
車駛進去，是一條長長的碎石車道，兩旁全是香樟樹，樹冠搭在一起，頭頂像隧道。開出去一百多米，視野忽然開啟，一片巨大的草坪，草坪盡頭是一棟三層的老洋房，紅磚的，尖頂，洋房的東邊連著一大片花園，花園正中立著一棵巨大的桂樹。
滿樹的金桂，開著。
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，那股甜香一瞬間湧了滿懷。羅文的呼吸頓了一下。
車子停在草坪邊的鋪石回車場上。已經有七八輛車停在那裡了，一輛邁巴赫，兩輛老款的賓利，一輛漆面磨得發烏的古董勞斯萊斯，還有一輛樣子普通、但車牌很講究的黑色轎車。一個穿黑馬甲的服務生安靜地走過來拉開車門。
齊姜子下車之前，把手袋打開了。手機、備用手機，一樣一樣掏出來，放進手袋內側的一個暗袋裡，拉鍊拉死。
“進門有規矩。”她對羅文說，“所有的電子裝置，進門交給門口。他們給你一個黃銅的小牌牌，出門憑牌領。不是防你，是護大家。桌上那些人，家裡的事比公司的事值錢。”
“你知道得真清楚。”
“我陪我大伯來過一回。”她說，“記住，從這道門進去，你不是明遠的羅總。你是李家的客人。打招呼、坐哪兒、什麼時候笑，都不用你操心，跟著我就行。有一條你自己記牢，人家問什麼，你答什麼，答完就把話題遞回去。這桌上沒有采訪，句句都是交換。”
大門前的臺階下，站著王策。
他今天也是一身深色西裝，看見兩個人過來，先迎上兩步，衝齊姜子點了點頭：“齊小姐。”然後轉向羅文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羅總，東西放這兒就行。慕白總在裡面月洞門底下候客。我提一句順序，您心裡有個譜。”
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起來的小紙片，就巴掌大，上面手寫了七八個名字，每個名字後面綴著兩個小字。
“這是到的次序，不對外的。”王策指給他們看，“先來的是華衡人壽的馮總，再到晉北的牛老闆。這兩位早到，是為了等晚輩。後面是寧波許家許老，港島的黃老，黃老是慕白總五十年的棋友，專門飛過來的。然後，宋老太太。最後一個到的位置，留給一位不方便提前說的客人。”
“宋老太太先給你上一課。”齊姜子在旁邊接了一句，聲音又輕又快，“馮致遠，圓滑，什麼都答應，回頭什麼都不落實。牛新建，新錢，嗓門大，心不壞，跟他說話直來直去，他說不定會當場下單。許百川，三代人攢下一個倉庫帝國，從不吃虧，跟他打交道，你讓他贏一回小的。黃老，rket上的老前輩，別在他面前提趨勢兩個字，他一生只信區間。宋老太太，守寡四十年，掌著三個信託。”
羅文聽得頭皮微微發麻。
“還有剛才你看到的那輛黑色轎車。”齊姜子說，“那個人到的時候，你不用看他，不用迎，甚至不用知道他姓什麼。所有人都會裝作不知道他來了。你也裝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知道他和不知道他，對你沒有任何區別。”齊姜子淡淡地說，“這種時候裝作不知道，才是懂規矩。”
穿過前廳的時候，羅文注意到一樣東西。
玄關的長條案上，擺著一隻黃銅方匣，匣蓋上刻著四個隸字：各歸其位。匣子旁邊立著一個托盤，托盤裡已經躺著五六部手機了，螢幕全都朝下扣著。一個戴著白手套的老人站在案邊，向每一位進門的客人微微躬身，接過手機，放進匣子裡對應的小格子，然後把一枚黃銅牌放在客人的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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