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裡的陳設，羅文一輩子只在別人嘴裡聽說過。
紫檀的圈椅，椅面上墊著靛藍的夏布墊子。牆上沒有一幅當代的字畫，掛的全是舊的，舊的岳陽樓圖，舊的對聯，落款都被歲月吃掉了一半。窗戶全開著，穿堂風一陣一陣地淌，帶著滿園桂花香，混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檀味。
幾張茶案的佈置很隨意，隨意得讓人後背發緊。一張清代的老榆木畫案上，擺著一杆戥子和一副老碼砝，那是從前稱金銀用的。博古架上蹲著幾件瓷器，其中一隻龍泉窯的青釉筆洗，邊緣磕了個小小的口，被人用來盛果皮，兩隻剝好的蜜桔攤在上面的青花碟裡，碟子底款看不清，可那份胎質的溫潤，是蒙不住人的。
真正讓羅文站住的，是人。
沙發上坐著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，瘦，脊背筆直，穿一件鐵灰色的香雲紗旗袍，一頭銀髮一絲不亂地抿在腦後。她面前的小几上放著一盞蓋碗，蓋碗邊上一個繡花的錦囊，錦囊敞著口，透出一股濃重的藥香。她身邊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，從神態到站位，都是跟了她幾十年的模樣。
許百川坐在對面，一張方臉，眉毛很重，正在跟身邊人低聲說什麼，說到一半，抬起眼睛掃了羅文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卻像過了秤。
牛新建認得羅文。他“騰”地從單人沙發裡站起來，隔著半個客廳伸出手：“羅總！可算見著活的了！”他嗓門大，震得窗欞嗡嗡響，“我在報紙上看你那張臉看了仨月！比電視上瘦啊！”
“牛總好。”羅文握住那隻蒲扇一樣的手，“您的焦炭，去年冬天取暖季，我瞟過一眼行情，做得真硬氣。”
牛新建哈哈大笑，笑聲撞在天花板上彈回來。“聽見沒有！他要跟我聊行情！不裝！”他扭頭衝屋裡其他人喊了一嗓子，“現在搞金融的娃娃，十個有九個開口閉口配置資產，跟這小子聊天不累！”
角落的單人椅上，還坐著一位廣東口音的老人，很瘦，顴骨很高，膝蓋上攤著一份摺疊起來的《信報》，腳邊一個文革樣式的軍用水壺。看見羅文，他只是抬了抬下巴，算是打過招呼。齊姜子俯身湊到羅文耳邊：
“港島的黃添壽老先生。回去的路上，多聊聊他那個水壺。別的都別聊。”
客廳的另一角，在兩個博古架中間的夾道里，立著一個人。
不是坐，是立。
那人二十三四歲的樣子，極瘦，肩胛骨把襯衫頂出兩個薄薄的弧形。皮膚白得不正常，是一種久不見太陽的白，襯得眉眼淡得像鉛筆勾的。他懷裡抱著一本書，看得極專注，彷彿這滿屋子的喧譁跟他是兩回事。偶爾有人從他旁邊經過，腳步會很自然地往外讓一讓，繞著他走，眼神划過去，不落在他身上。
沒有人給他引薦。沒有人為他停留。
羅文多看了兩眼。齊姜子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，嘴唇幾乎沒動。
“沈白衣。”她說，“沈家的兒子。 sort of。”
“哪個沈家？”
“蘇州河邊倉庫封條上印的那種沈家。”齊姜子說完這一句，就不說了，“一會兒他自己會跟你說話的。我知道這個人。你要做的，是別犯今天晚上所有人的同一個錯。”
正說著，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。李慕白把烏木手杖在地上篤了兩下，所有人都站起來。
“諸位，”老頭環視一圈，笑紋堆到眼角，“外頭月色不錯。落座吧，今天的魚，是在陽澄湖邊上等的，晚了肉就老了。”
賓客們陸續往餐廳方向移動。羅文走在人流裡，齊姜子落後他半步，手指極輕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。羅文偏過頭。
她朝他袖口的手腕處努了努嘴。
羅文低頭一看。襯衫袖口整齊地扣著，露在外面的一截，是手。而那塊還沒拆封的積家，此刻正躺在他西裝內袋裡，硬硬的一小塊方形，頂著他的肋骨。
他忘了戴。
餐廳裡的長桌鋪著素色的臺灣草編席。
晚宴極盡講究，講究到讓羅文一生難忘。服務員全部是女性，一水兒的素色斜襟布衫，白手套，布鞋。她們佈菜的方式是從側後方弓步上前，用茶匙舀好了，順勢退出半步，動作流暢得像一套練過一萬遍的水袖。整個過程裡，二十多個服務員沒有一個發出聲響，連布鞋踩在地毯上都是沒聲音的。
菜是一道一道走的。頭道是一盅清湯，湯裡臥著兩片松茸、一顆去核的紅棗、一小撮發得恰到好處的竹蓀。喝到嘴裡，鮮味是從舌根底下往上泛的，泛完還留著一縷山林的木頭氣息。主位的李慕白用湯匙颳了刮碗沿，清了清嗓子，報了一句菜名：“雲南寄來的菌子，凌晨四點的航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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