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至後半，李慕白起身，宣佈休憩一刻鐘，自己則往花園的方向去了。
賓客們三三兩兩地散到廊下、露臺上去透氣。牛新建拎著自己那杯茅臺，纏著黃添壽講當年外匯市場的故事；馮致遠站在極遠的一扇窗邊，用一個手機大小的物件極隱蔽地打著字；許百川被齊姜子陪著，慢悠悠踱去那棵大桂樹底下。
羅文往人群外圍走了一圈，折返回來的時候，發現那個瘦白的青年還站在博古架的夾道里，書已經換了一本，是一本英文的，封面是燙金的花體字。
羅文走過去，在他側面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，沒有開口。
大概沉默了十幾秒，那個人先開口了，聲音輕得像紙頁翻動。
“聶魯達的書店，紐約麥迪遜大道，一九三八年關張之前做過一次‘理論價格’拍賣。您手裡這本，一九五二年蘭登書屋版，這本書在中國的市面存世量，據我所知不超過十一本。”他終於抬起頭來，露出一雙洗得非常乾淨的淺棕色眼睛，“所以我猜您拿的不是酒單。”
羅文低頭看了看封面。“我看不懂這個。”他坦白地說。
“我也只是看得懂數的部分。”青年說。他把書合上，夾在腋下，“沈白衣。”
“羅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白衣微微偏了下頭，似乎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不該出口。考慮完了，他還是說了。“羅先生，我算過你。西部證券舉牌那一週，期權市場的持倉變化很有意思。五十ETF期權是四個月後才掛出來交易的，但你舉牌的時間點上，融資融券裡有一組對倒單，手法很耐心，每次維持在總量的千分之三以下，節奏卡在兩融餘額每日清算的前四十分鐘。那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，利用券商借貸簿日終軋差的時間差。”
他頓了頓，淺棕色的眼睛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，像在看一塊看不見的黑板。
“我不認為是巧合。機率不到百分之零點四。”
羅文看著他。
他在一瞬間理解了齊姜子那句“別犯今晚所有人犯的同一個錯”。
“百分之零點四是怎麼算出來的？”他問。
“基於過去十二個月同類事件的分佈密度，結合同一席位關聯賬戶的歷史行為軌跡。我沒有許可權訪問明細資料，這些都是公開資料的二階推斷。”沈白衣說得平靜極了，“但是二階推斷，加上足夠的樣本長度，逼近一階事實的速度，比大多數從業者想象得要快。”
“所以你判斷什麼？”
“判斷您在做事之前，就已經把事情做完之後的姿態，一起設計進去了。”青年的嘴角出現了一個極其輕微的弧度，那也許是他今晚的第一個表情，“這一點很難得。大部分人把事情做完才開始設計姿態。”
這時候，遠處傳來李慕白的咳嗽聲。夜宴的第二段要開始了。賓客們陸陸續續地往花園深處的一個水榭方向聚攏。
沈白衣後退一步，讓出路來，做了一個“請您先行”的傾斜角度。他的動作依然很輕，輕得幾乎沒有重量。
“沈先生。”羅文走出去兩步，停下，回頭看了一眼，“你的電話呢？我這個人有個毛病，碰見算得準的，都想留著以後慢慢盤。”
沈白衣怔了一下。
大約有三秒鐘，那張蒼白的臉上什麼都沒有，然後那個若有若無的表情回來了，這一次更明顯一點點。
“我沒 電話。”他說，“不過，如果您願意讓快遞到建國西路三十九號丙的傳達室，沈家四少爺，他們找得到我。”
水榭建在大池塘的正中央，四面環水，一座曲折的小橋透過去。八個人圍坐在榭中一桌。橋頭的兩端各站著一名灰褂子的護衛，從這兒開始，談話的內容有了邊界。
留下來的人不多。李慕白，羅文，齊姜子，王策，許百川，宋老太太，黃添壽，馮致遠。牛新建在新錢那桌聊得起勁，被齊姜子以一種不著痕跡的方式勸住了：“牛總，那邊他們聊的都是細節條款，您去坐那兒，純屬罰站。”牛新建一聽有道理，痛痛快快去主廳喝酒了。
茶換了。參湯端上來了，一人一小盅，熱的，是為深夜準備的。
“既然都坐定了。”李慕白把手杖靠在欄杆上，“規矩還是老規矩，水榭裡說的話，出了這座橋，就該忘乾淨。羅文，二期的章程，你已經發了簡本給幾位。今晚，幾位老師的意見，你當面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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