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百川從中年開始就是地面產業裡打滾的人物，江湖裡泡大的，看了羅文半天，忽然扯開嗓子笑了一聲，笑聲在小水榭裡嗡嗡作響。
“年輕人，好膽色。”他說，“我活了七十六年，見過的聰明人海了去了。能把我這話說到心裡的沒幾個。我再給你出一個題。”
“許老請講。”
“我的錢和其他家的不一樣。”許百川說，“我們家經營的是實體倉庫，現金流滾出來的錢，我經不得風險。你不能讓我在二期的池子裡跟牛新建那樣的人攪在一起，牛老弟別瞪眼，你是好漢，可咱倆不是一個玩法的。”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敲敲桌面，“你給我們這種老傢伙單獨一個盤子，費率隨你們定。怎麼，不行嗎？”
“不行。”羅文答得乾脆，“理由就一句話。我要是給誰單獨開小灶，那麼很快所有出資人都會要求開小灶。到最後這個盤子就不是基金，是各自為政的資金池。”
“更何況，”羅文停了停，轉頭看向許百川，“許老，恕我直言。如果您這份錢需要一個單獨的盤子來回避風險，說明您真正需要的不是我，而是存款。我可以給您推薦一家銀行，利息雖然低一些，但是確定性是我永遠保證不了的。”
許百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，也笑了，笑著搖著頭，舉起面前的茶：“我收回剛才的題。”
僵局是被一個最出乎意料的人打破的。
就在羅文把兩頭的話都堵死了之後，那座曲折的小橋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
沈白衣抱著他那本書，一步一步走上水榭，站在欄杆外的陰影裡。不是闖進來的姿態，就像很多年前的小孩子路過別人的課室窗戶外面，恰好聽到了裡面有他感興趣的題目。李慕白看見了，想要說什麼，被老頭身邊的王策極輕地攔了一下。
沈白衣不管這些。他的目光越過眾人，落在桌面攤開的二期章程上，那裡有齊姜子在上面劃滿線條標記的幾頁。他看了一眼，很輕地問了一句：
“我可以說一句話嗎？”
“說。”齊姜子答得比誰都快。她認出了這個聲音的主人，也認出了這個人能在幾分鐘內出現在水榭意味著什麼。
“你們剛才爭的核心，其實是個偽命題。”沈白衣說，“表面上是管理費的高低之爭。但穿透到底層，是這條回撤線的寬度之爭。你們設了百分之十五的強制清盤線。對險資，這個線太寬。對進取型資本，這個線太窄。誰也不可能妥協。不過,”
他的聲調始終沒有起伏，卻在提到具體數字的一瞬間顯出一種奇異的篤定。
“A股自建立以來經歷的三輪系統性回撤週期裡，個股最大跌幅的中位數分別是百分之六十一、百分之四十四、百分之五十三。同期滬深主流策略型基金的實際清盤機率，如果清盤線設在百分之十，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二十一。如果設在百分之十五，存活率百分之六十七。如果設在百分之二十以上並配合槓桿，存活率反而下降到百分之四十四，因為毀滅性尾部風險的不可對沖性指數級上升。”
他一口氣報完了這一串數字。水榭裡落針可聞。
“也就是說，”沈白衣望著李慕白，輕描淡寫地把結論說完了，“這張桌子上爭吵的所有假設，前提就錯了。那條回撤線的意義根本不在於保護出資本金。在於給基金經理劃定一個可以呼吸的安全空氣範圍。低於這個寬度，他會在市場的正常波動中被冤枉平倉。高於這個寬度，他會因為恐懼而在真正的崩盤來臨時失去決斷力。數學上，目前選擇的十五是最優解。這不是估值，是生存半徑的問題。”
他說完這些，似乎是覺得有些失禮，往旁邊退了半步。
“抱歉。我佔了大家的時間。”他又抱起書，準備離開的樣子。
“站住。”黃添壽說話了。老人的聲音不大，卻讓全場都安靜了下來。他轉過身，認真地看著沈白衣，看了足足五秒鐘，然後轉回來面對羅文。
“羅文。”老人一字一頓，“這個孩子，你想不想收？”
“想。”羅文答得毫不遲疑，“今晚他那張桌子邊所有人對他的態度，讓我確定我有多想。”
“這孩子是我們家的……”馮致遠剛起了個頭。
“是你家供著的病秧子吧。”黃添壽打斷了馮致遠的話，語氣裡沒有惡意，反而是種很深的憐憫。
“三歲識千字，五歲背圓周率到千位，八歲自學完大學物理數學課程，十歲那年因為心疾做了手術，父母嫌他身子弱，不大願意讓他在社交場合露面，怕他的臉色衝撞貴客。二十多年了。”
老人轉過來看向羅文。
“這樣的人才，擱在自己家裡養著養著就成了一個擺件。今晚他被允許走進這道門，是因為沈家要給二房爭一口氣。呵呵。”黃添壽搖搖頭，目光又回到了羅文臉上，“這樣的人才，龍困淺灘。你要是能撈他一把，這是功德無量的事情。至於他願不願意上你這條船，是他自己的事情，你得自己去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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