剩下的談判,進行得反而順利了很多。
剛才那段針鋒相對的對峙彷彿洩掉了房間裡大部分的對抗氣壓。馮致遠不再提單獨賬戶的事,轉而和華衡內部的風控體系對口徑去了,說下週發函走流程。許百川倒是乾脆,當場拍板,要把自己那一份份額在第一期裡鎖成三年,他說服自己的理由很簡單:小羅這小子報價不加碼,說明他對自己貨底子的信心,這種信心值得下注。
宋老太太從頭到尾沒有參與爭論。到最後,她扶著那個跟班女人的手臂站起來,走到羅文面前,把一個自己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包,放在了他的面前。
“這是我孫女的地址,在倫敦讀博士後。”老太太說,“下個禮拜她會回國,她想見見你。麻煩羅總撥冗給她一頓早飯的時間。”
羅文雙手接了。帕子疊得稜角分明,入手微沉,裡面包著的不是現金,是老太太的名帖和名片,還有一頁傳真紙打印出來的,宋氏三號信託的基本架構說明。
“謝謝您信任。”
“不是信任。”老太太認真地說,“是排隊。我這輩子看過太多好苗子,第一步走對了,第二步邁歪了。我現在歲數大了,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個我看得準的。”
這邊一錘定音的功夫,牆上的老掛鐘已經指向了夜裡十一點半。
王策從外面回來,帶來了今晚的最新統計,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只有羅文和齊姜子聽得見:“承諾認購意向,口頭統計口徑,三十一億四千萬。含你們今天上午就到賬的雲鋒自有那三億和齊家追加的兩個億。這是募資上限三十億的百分之百零四。”他猶豫了一下,“超募了,需要給這幾家分配份額。”
“分配原則?”羅文問。
“慕白總的意見是由齊總監明天牽頭起草。”王策說完,深深地看了羅文一眼,“恭喜羅總。第五場晚宴史上,最快的一次成交記錄。我記得第二場,當時用了整整半年才把這些人的字簽到一起。”
齊姜子合上筆記本。整整一夜,那本子上寫滿了字,此刻她把它鄭重地放進自己的手包裡,抬頭的時候,只對羅文說了一句話。
“走吧,後面的事,都是我們的工作日了。”
走上曲折小橋的時候,羅文注意到走在前面的宋老太太在後半段腳步明顯遲滯下來,老伴不在,她六十歲之後便很少夜間出行。齊姜子上前兩步,一言不發,伸出手臂,很自然地把自己的胳膊遞了過去。老太太扶著她,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上了石橋。秋夜的桂香一陣接著一陣,從水裡升上來。
在橋中央,老太太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什麼。齊姜子微微一愣,隨即笑了,彎著眼睛應了一聲。
走上平臺以後,羅文不經意地問:“她說了什麼?”
齊姜子望了一眼已經遠去的老太太,笑了。
“她說,從看見我第一眼就知道,我這樣的女孩子,早晚是要嫁給傻子的。”她說,“她還說,幸好今晚看到的傻子,病得不輕。”
賓客們陸陸續續告辭了。
宋老太太的車第一個走,其次是馮致遠的、許百川的。到後來院子裡只剩下這棟老洋房靜悄悄的輪廓,山牆上爬滿了藤蔓的影子。牛新建是被人半攙半送上車的,據說他給在場每一個人都敬了三輪酒,興奮得像中了頭彩,出門前拉著王策的手一遍遍確認:“你再說一遍,兩個億,我一個人,頭一份!不許改口!”
沈白衣是最先離開的。沈家來接他的是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,司機在門口等了不知道多久。上車前,羅文送他到車門邊,塞給他一張自己的私人名片,背面用鋼筆手寫了一行張江的詳細地址和時間。青年接了過去,什麼也沒說,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,上車,車門合攏。
那輛車駛出石庫門的時候,尾音很低,像是嘆了口氣。
“我送你到門口吧。”李慕白說。
他沒急著讓傭人來收拾殘局,相反,吩咐了一句“這桌菜就這樣擺著”,然後招呼羅文,穿過餐廳,走過一條陳設簡單的過道,來到最裡面的一間屋子裡。屋裡陳設更簡單,一桌,兩椅,一炷線香,一面牆壁卻做成了一整個通高的實木博古架,架上沒有古董,格子裡全是同樣的舊筆記本,藍色的牛皮紙封皮,一冊挨著一冊,密密麻麻幾十本,每一本的白色標籤上都寫著年份。
齊姜子被王策客氣地請到了另一個房間。
“這一間屋子從來不進外人,也很少進家裡人。”李慕白說,“你坐。”
他親手沏了一壺新的茶。這一次,茶葉是深褐色的, 醇厚,是老普洱的味道。
李慕白提壺倒茶的動作緩慢而優雅,倒完兩杯,把其中一杯推到羅文面前,然後在對面坐了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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