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七號,週五,下午三點。
A股收盤的鐘聲響過,交易室裡沒人說話。林小禾從香港影片那頭探頭看了半天行情,忍不住問:“林總,你們北邊這是怎麼了?我們恒指這周漲了三個多點,你們跌成這樣?”
“各還各的賬。”林輝端著茶杯,眼睛沒離開盤面,“南邊九月把債跌完了,十月開始收利息。北邊九月漲得太順,十月開始還賬。”
滬指收在兩千三百六十四點,全周跌了百分之三點二。這根周線不大,但它是八月以來頭一根陰線,牙醫的探針在牙齒上輕輕一磕,疼的不是那一下,是後頭不知道還有多少下。券商板塊更難看,全周跌了百分之七點八,九月裡最風光的那批票,領跌的也是它們。
周遠航把Excel調出來,聲音放得很低:“羅總,鎖倉盤的浮盈,九月十七號那天最高,十九億六。今天收盤,十六億八。兩個星期,回吐兩個億八。”
“再算上今天盤後的保證金變動。”吳建國翻開小本子,筆尖頓了頓,“我預估下週還得吐。十月中以來,本人第三次提示,鎖倉盤浮盈回吐風險。”他念完,抬眼看了一圈,沒人接話,他就自己在末尾補了一行,“附註:紀律沒壞,是天要下雨。”
葉輕那邊電話響個不停。有個機構專戶的LP打進來,開口就是“是不是該先撤一半”,周遠航把電話接過去,語氣平得像在報天氣:“您的心情我記下了。持倉、回撤原因、歷史上三次同類回撥的走法,我做成一頁紙,明早八點發您郵箱。賣不賣,您看完再定。但我得提醒一句,鎖倉紀律寫進合同了,我們這邊動不了。”
電話那頭罵罵咧咧地掛了。周遠航放下電話,揉了揉太陽穴。
“罵就罵。”羅文說,“罵完他會看完那頁紙。看完那頁紙,他下回還敢投你。”
週末兩天,市場把該有的情緒全鋪開了。
晚間財經節目請了兩位嘉賓。上次被主持人打斷三次的那位看空學者,這回從頭說到尾,一個字沒被打斷,說到最後還特意停了停,環顧了一圈演播室。散場的時候他在後臺跟人碰了根菸,說了句“憋了半年,今天總算說完一個完整的句子”。
股吧的熱帖換了血。《券商信仰崩塌之夜》兩萬回覆。有人發帖求證“兩融新規”的傳聞,檔案誰也沒見過,但傳的人個個言之鑿鑿。有個叫磐石老徐的大V,九月底還在喊“四千點起步”,這周的新帖標題改成了“先還債,後趕路”,評論區最熱的一條回覆是:徐老師,您上個月的路是坐火箭趕的嗎。
楊浦那家營業部,週日上午人不算多,但臉色都不好看。
穿碎花裙的大媽坐在角落,手裡捏著手機,螢幕上是券商APP的紅綠數字。她買的券商股是九月底追進去的,套了百分之九。“我不賣。”她跟鄰座說,“羅神說了要鎖六個月,人家幾十個億都鎖得住,我這幾萬塊錢慌什麼。”說完她自己又看了一眼數字,把手機扣下了。
追高的那個小夥子也在。他上回那句“跟著他下次買”的名言傳開之後,真有一批人跟著他買的點位進場,全被這兩週的陰線埋了。小夥子今天蔫了,湊到老葛旁邊:“葛叔,你說我要不要割?”
“割什麼割。”老葛呷著濃茶,“你那點錢,割了也是坐公交車回家,不割,好歹還坐在大戶室裡吹空調。”
老周湊過來,壓低聲音:“老葛,你說怪不怪。同一個人,南邊香港那邊賺翻了,報紙都登了。北邊這邊,我們全被套著。一個人兩條命啊?”
“不是兩條命。”老葛把本子翻開,最新一頁上抄著一行字,是從新聞裡摘的,羅文十月中把香港的貨賣在了七十三塊二。他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筆小字:會買的是徒弟,會賣的才是師父。“人家的票在五月就買好了,我們的票是九月追的。同一場雨,他家裡有房,我們打著傘。”
新的一週,雨沒停。
週一,齊小白的電話進來,背景音是包廂:“羅哥,我大伯讓我帶句話。他看了你發的資料包,就說了仨字,看見沒。我問看見啥,他說,跌成這樣,人家賬上還趴著十六個億的利潤。然後他把手機給我,讓我跟你講,飯他先欠著,等港股通開了補。”
週二,王策的電話來。
“羅總,雲鋒聯合賬戶那邊的幾位,這兩天問得勤。”王策的聲音不緊不慢,“李總就一句話,我原樣帶到。他說,秋天落幾片葉子,別急著給樹辦喪事。”
“替我謝謝李總。”羅文說,“他老人家這個比方,比我們二十頁的風控報告管用。”
週三晚上的小會議室,吵了一架。
“回撥來了。”陳三明先開的炮,“賬上趴著的十三個億,當初說好了等市場跌得滿地找牙。現在券商跌了一成二,算不算牙掉了幾顆?我看可以先上一個億試試水。”
“不算。”林輝搖頭,“這是擦破皮。滿地找牙的那種跌,你要看兩樣東西,營業部開始冷清,媒體開始連篇累牘唱牛市結束。現在呢?營業部還在排隊,媒體吵的是牛市走沒走。吵,就說明人還在場內。人沒走,跌不深。”
“那十三個億就一直趴著?”陳三明不服,“趴一年,利息都趴不出幾個錢。”
“趴著的錢不是錢,是釘子。”林輝說,“釘子釘在那兒,持有的人心裡就踏實。你要把它拔出去打獵,獵沒打著,釘子先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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