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下午在院子裡坐了兩個鐘頭。”他說，“就聽房頂上的麻雀叫。西邊那家今天曬了米，麻雀全在西邊，把房頂都站滿了。東邊那家也曬了米，比西邊還多，一隻麻雀都沒有。”
羅文皺眉：“東邊的米比西邊多？”
“多。”老頭說，“但是東邊上週剛摔死過一隻麻雀。麻雀記吃不記打，人可比麻雀記打。再說，”他頓了頓，“東邊那家的米，擺了一個月了，一隻麻雀都曉得，擺了一個月沒鳥吃的米，多半有問題。”
羅文端著茶杯，慢慢品出了這話裡的滋味。
“人不是往便宜的地方去。”老頭說，“人是往熱鬧的地方去。便宜要等，熱鬧不用等。你那三十億是私募的錢，命押在你身上，你可以等。可全天下的錢沒這個耐心。記住，等的人贏，等不起的人多，所以熱鬧永遠比便宜值錢，直到熱鬧燒完為止。”
晚飯是一葷一素一個湯。羅文把飯錢放在桌上，現金，用一張舊報紙包著，他來之前在便利店換的零。
老頭讓傭人把報紙包收進抽屜，原封不動。
“這錢我存著。”他說，“哪天你連贏我兩盤，連本帶利還你。今天贏的那二目半，是運氣，不是本事，收了燙手。”
晚上十點，羅文的車開在華山路上。他撥了香港的電話。
“考完了。”他說，“我輸了二目半。第一句話，他說我給他記賬來著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十秒鐘。
“記下了。”沈白衣說，“羅總，我也給你記一筆。今天全天，南向用了十七億。這十七億裡頭，還有四億是同一家的賬戶來回倒的。明天早上八點，我給你打個電話，一個結論。你聽完再做任何決定。”
掛了電話，香港那頭，沈白衣在燈下坐了很久。牆上那面方格紙，最右下角“對錶”那個格子，他用鉛筆從頭到尾描了一遍，描得很重。
“老師，”林小禾抱著洗好的杯子問，“明天那個結論，是什麼？”
“明天你自己看。”沈白衣把鉛筆別回耳朵上，“我只問你一個問題。兩個鍾，一個快一個慢，對不上。你說是鍾壞了，還是壓根就不是同一架鐘？”
林小禾站在那面牆前面，想了一夜也沒想明白。
週二早上八點整，電話準時響了。
“羅總，結論兩個字。”沈白衣的聲音聽不出起伏，“反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我們當初南下，賭的是通車之後，北邊的錢看見南邊便宜，流過來找平價差。現在門開了兩天，資料全反了。錢不但沒南下，還在從南邊往北邊抽。A股兩融逼近六千億，港股單日成交七百億港幣，AH溢價不縮反擴。”沈白衣頓了頓，“羅總，便宜從來不是錢來的理由，熱鬧才是。港股是個存量市場，A股是個增量市場。水往高處流，高處是熱鬧。”
電話這頭，羅文站在窗前，看著張江的早上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這個基金，股票買對了，市場站錯了。繼續待著，不會虧錢，但每天在燒機會。我的建議是，清盤。今天提，三天走完，週五之前，錢一分不少回到賬上。”沈白衣說，“我知道這個提議很難聽。兩個月，十九家LP,說散就散。但賬是這樣的，認錯要趁便宜，現在認，一分錢沒虧還賺了百分之十六。等到虧了再認，就是雙倍的學費。”
羅文沉默了三十秒。
“信你擬，今晚發給全部LP,要全體書面同意，合同裡有這條。”他說，“三條紀律。不許砸盤，不許留尾巴，你個人和團隊的每一分錢，本金加利潤，一分不少。”
“錢我不要多。”沈白衣說，“我要那面牆。”
“牆拆了帶走。”羅文說，“紙是公司的。你人回來，紙跟你回來。”
週三夜裡，上海的覆盤會開到九點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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