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早上九點整，小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。
齊姜子，林輝，周遠航，吳建國，蔣國平，陳三明，沈白衣，連林小禾都來了，她上週五從香港交接完回來，今天正式到公募籌備組報到，抱著嶄新的筆記本坐在最邊上。
羅文進門，把一份報紙扔在桌子中間。
“都看過了吧。週末沒看過的，現在看。”
那是一份財經日報的週末特刊，頭版下半頁，一篇文章佔了四分之一版，標題十四個字：羅文的算術題，一百一十六億，為何拿不出五十億。
文章不長，料卻狠。作者把明遠所有產品的公告扒了個遍，一期鎖倉、機構專戶、齊家專戶、雲鋒聯合賬戶、三年期ETF承諾，一樣一樣列出來，最後落了一行黑體字：這家管理規模一百多億的公司，賬上可以隨時動用的現金，撐不起一箇中型的併購案。
“寫這稿的人是行家。”林輝把報紙翻過去，“一個數都沒罵錯。這種明白人比唱空的危險，他這是當著全市場的面，念我們的體檢報告。”
“體檢報告念出來，聽的人分兩種。”齊姜子接話，“一種看完躲著走，一種上門賣藥。週末兩天，上門賣藥的已經到了。”
蔣國平把一摞名片放在桌上，足有半指厚。
“週六一天，前臺登記來訪十四撥，電話四十一通。週日休市，來的人沒停，老劉又替我在門衛本上記了六十七條，都是登過記的股民，順帶來問門什麼時候開。”他把名片分成三摞，“這幾摞是券商的，兩融客戶經理，一張嘴就是額度。這幾摞是信託的，說有個產品叫傘形信託，配資可以做到一比四。剩下這摞最雜，名片上印什麼的都有，共同點是，都願意給錢。”
“還有一個事。”齊姜子翻開本子，“週五晚上，江蘇一家信託的風控打電話到協會，說有人拿著明遠的牌照影印件，開口問三十億的傘形配資額度。協會打給我核實。我說我們沒有派過任何人。那頭說，來的人連公章都帶了一份，做得挺像。”
“公章都敢刻了。”陳三明咂了下嘴。
“公章說明什麼，說明這個市場熱到什麼程度。”齊姜子合上本子，“連騙子都覺得，打著明遠的名字能借到錢。”
會議室靜了一秒。然後陳三明把椅子往前挪了挪。
“那我把我知道的說了。”他說，“上個月開始，我這邊的鼻子就不對勁。我託人把市面上那套分倉系統的介面文件扒下來看了一遍，恒生的那套，HO。看了三天，看完我後背發涼。”
他起身走到白板前，畫了一個傘的形狀。
“兩年前我們做中恆那陣，市面上配資就一種。配資公司自己的錢，一紙合同，一比一，頂天一比二。平倉線掛在那兒，跌到線，人打電話來，還不上真收你賬戶。那時候借的錢後面站著老闆，老闆的錢賠了是他自己疼。”
他在傘面上點了一個點。
“現在不一樣了。現在是一條產業鏈。銀行發行理財，理財的錢進信託，當優先順序。客戶的錢當劣後，墊在底下。信託開一個大賬戶，用HO切成幾十上百個子賬戶，一個子賬戶掛一個客戶，這就是一把傘。券商只看得見那個大賬戶，看不見裡面是誰。槓桿，一比四起步，一比五常見，我聽說的最大的一筆，一比八。”
他換了個顏色，在傘柄上畫了一條線。
“最嚇人的是三條規矩。平倉線掛在離爆倉就剩百分之二的地方，系統自動執行，人不摻和，美其名曰沒有道德風險。到期自動展期，客戶不用露面，系統接著滾。還有風險揭示書，我同學在信託，他說現在有的簽約頁面，那個勾是系統替客戶勾的，客戶看不見。三條規矩擰成一句話：這個錢進來的時候，就沒打算讓他出去過。”
“錢從哪來？”周遠航問。
“理財池。八成是儲戶的。”陳三明說，“我同學說得更直白。他手上有個子賬戶客戶，五十萬，一比五，買了只票，三個跌停，穿倉，人跑了。五十萬沒了還倒欠。信託怎麼處理的？壞賬入池。池子是理財，理財賣給千家萬戶，千家萬戶一人攤幾塊錢。沒有人心疼。羅總，我干係統這行十二年，頭一回見到沒有剎車的錢。錢不認識疼了。”
“規模呢？”吳建國問。
“圈內說法，場外配資三千億上下，半年翻了一番。兩融上週五收盤八千一百億，一天淨增一百四十億。三家券商上週把兩融門檻從五十萬降到十萬，槓桿從一比一提到一比一點五。傘形那邊，一比五都是起步價。”
吳建國翻開小本子，寫了一行，念出來：“本人在銀行的時候，見過這東西的前身，叫透支卡。發的時候怕你不辦，出事的時候說你自己刷的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本條不作為風險提示，作為家訓。”
會議室有人笑了一聲，笑得不響。
“我說半句。”林輝端著茶杯，聲音不高，“你們說的這個傘，我十年前在溫州見過它們的爺爺，叫抬會。抬會這個東西，最好的一個月是大家搶著上車的那個月，最慘的一個月，是所有人都想下車的那個月。”他把茶杯放下，“後半句，改天再說。今天先把門口的路修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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