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看了一圈,沒人在笑。
“但我同時看見的是骨頭。”林輝的聲音又沉下去一層,“熱鬧是給活人過的,訃告是給上桌的人印的。我見過九七年之後的溫州,我見過零一年之後的中科系。瘋狂這東西有個脾氣,它從來不慢慢退,它都是斷的。頂這個東西,沒人喊得出來,頂是量出來的。哪天營業部的大媽開始給券商推薦股票了,哪天理髮店的客人開始教老闆炒股了,那天前後,就是頂。現在呢?大媽還在問羅總要電話。早著呢。”
“所以你看的是,瘋狂在後頭。”羅文說。
“十八個月的瘋狂。”林輝說,“瘋狂完了,一地的骨頭,不用打掃,自己會化。我們這些看見骨頭的,唯一的本事就是,別在那一天站在骨頭中間。”
輪到沈白衣。
他沒先說話,起身走到牆邊,從最底下抽出一張白紙,拿鉛筆在上面寫了三行數。
“我算賬。”他說,“兩融八千一百億,場外配資三千億,一萬一千億出頭,這是帶槓桿在場內的錢。平均成本位置,粗算在兩千五百點上下。要讓這一萬一千億全部離場,接盤的人得真金白銀掏一萬一千億。可這個市場的對手方,公募、散戶、保險的可用現金頭寸,全加起來,撐死是這個數的一半。”
他在紙背面畫了一根直線,中間擰了兩道。
“結論只有一個。他們出不來。除非指數再翻一倍,用更多的新錢把賬往後滾。滾到滾不動為止。所以我看見的不是行情,是一根越拉越緊的橡皮筋。最後崩的那一下,不用等暴跌。我算過,場外配資的平均成本再抬三成,指數橫住一個月,利息自己就能吃穿保證金。橫盤就夠殺人。”
他把鉛筆擱下。
“還有個速度。兩融從四千億到八千億,頭一倍用了兩年,後一倍,四個月。加速的東西都不會自己減速。它只有一種停法,撞牆。”
他坐回去,補了最後一句。
“高潮和死絕,是同一張圖。只是畫圖的人,只肯看左半邊。”
屋裡靜了。陳三明把手裡最後一塊鴨脖放下了,沒再啃。
“羅總,”林輝看過來,“你呢?”
羅文沒馬上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那面牆前面。從港股一號的第一張格子,到銀河的價位,到右下角那個“三月,遠期”,一張一張看過去。
“我把能算的都算了。”他說,“槓桿的極限,能算。進場的人數,能算。利息的總賬,白衣都算了。可是從樓下那七百個人走了那天起,我天天在算一個數,這一場,什麼時候結束。算了七個晚上。”
他轉過身。
“全是空白。”
“為什麼?”陳三明問。
“因為我的賬,從來都是從人身上來的。”羅文說,“老周守倉,我算得到他。愛子賣保險,我算得到她。老穆那把傘,今天下午我算了他整整一個鐘頭。可現在進場的人,我不知道他們是誰。那個備註寫壓歲錢的,那個一個月存五千的司機,那個七十三歲寫兩百塊的老爺子。他們的錢進了傘,進了兩融,進了ETF,就從我眼前消失了。我連他們買了什麼都看不見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一個看不見對手的棋盤,你們讓我看終局。我看見的,是白茫茫一片。不是沒有。是看不見。”
屋裡沒人接話。窗外,張江起了霧,十一月底的夜霧,樓下的路燈一盞一盞糊成毛邊,再遠處,陸家嘴那片光只剩一團發白的亮。
沈白衣低聲說了句:“白茫茫大地真乾淨。曹雪芹寫收場,就這九個字。”
“我沒讀過紅樓。”羅文說,“我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。白茫茫,看不清。”
“那句話前頭還有半句。”林輝笑了,笑得沒什麼意思,“為他人作嫁衣裳。湊一塊兒,就是給這個市場寫的判詞。”
羅文沒笑。他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霧,回身從兜裡掏出老穆那張名片,又看了一眼,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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