計程車往楊浦去。羅文靠著車窗，一路沒說話。到了營業部那條街，他付了錢下車，沒過馬路，就在斜對面一家麵館的屋簷底下站住了。
這條街他很多年沒來過了。梧桐葉掉光了，枝子把灰白的天切得一格一格。營業部的玻璃門就在馬路對面，門上貼的紅紙褪了色，隔著玻璃能看見裡頭的大廳。
大螢幕是綠的。開戶視窗後頭坐著人，櫃檯前沒人。銷戶的視窗排著七個，還款的視窗排著十一個，隊伍歪歪扭扭的，沒人說話。大廳中間那片椅子，空了一半。
靠窗的老位子上坐著個穿舊棉襖的老頭，捧著個茶缸，膝蓋上攤著個本子，寫幾個字，停一停，抬頭看看大屏，再寫幾個字。寫了一陣，他把本子舉起來，衝著光看了看，像是在驗什麼，又合上，接著寫。
羅文隔著一條馬路，看了很久。
他要是走進去，那屋裡所有的人就會放下手裡的事，轉過身來看他。想看的、想罵的、想合影的，全都會湧上來，那個大廳就不再是大廳了，成了他的會場。他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所以他就站在馬路這邊，站在屋簷底下，看。
看那十一個還款的人，一個挨一個，肩膀都是塌的。看櫃檯裡那個頭髮花白的櫃員，彎著腰，手指著表格上一欄一欄地教人填。看那個老頭，寫他的本子。
他從兜裡摸出手機，看了一眼淨值，又放回去。兩百億現金趴在賬上，一天利息幾十萬，安靜得像一潭死水。這滿城的割肉聲，一根汗毛都扎不到他。這就是所有人擠破頭要坐的位置。坐上來才知道，這個位置上沒有對手，只有回聲。
綠燈亮了。一個從營業部裡出來的人低著頭快步穿過馬路，眼圈是紅的，肩膀撞了他一下，頭都沒抬。羅文把帽簷往下壓了壓，側身讓開了。
回去的計程車上，司機從後視鏡裡打量他。
“哥，你是哪個單位的？”
“坐辦公室的。”
“坐辦公室好，穩當。”司機嘆了口氣，“不像我們炒股的。我表哥，上個月六十萬進去，這個月三十八萬割出來，昨天喝多了罵街，罵那個羅文，說要不是他跑了，大家夥兒能跟著跑嗎？”
“那要是他不跑呢？”
司機想了想：“那大家夥兒一起死裡頭唄。”他嘿嘿笑了兩聲，“可是哥，人這個東西你不瞭解。寧可一起死，不能他先活。”
羅文沒接話。車到張江，他多給了十塊。司機說不用找，你們坐辦公室的不缺錢。
傍晚回到十九樓，交易室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風。林小禾把上週的交易日誌從頭翻了一遍，翻完跟沈白衣說，她入行六年，頭一回閒得把日誌當小說看。沈白衣在牆前添了一個新格子，鉛筆寫的，兩個字：等待。
陳三明抱著一摞報表進來，往桌上一放，人先嘆了口氣。
“羅總，今天真沒什麼可報的。成交又縮了，兩融餘額掉到九千四了，隔夜利率回到二時代。盤面安靜得我心慌。”
“以前是沒時間慌。”羅文說，“現在是沒資格慌。忍著。”
愛子的期權日報跟著進來，一行字：認沽隱波從四倍回落到一倍半，恐慌資金撤離中。林小禾湊過來問第二批還接不接。
“接。兩億，老規矩。”羅文說，“慢點買。急什麼，錯殺的菜又不會跑。”
夜裡，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。穆成峰的簡訊進來。
“第十一天，零業務。閒得數了三遍天花板。”
羅文回：“歇著。你那顆心繃了十一年，值這個閒。”
他把抽屜裡那兩半棋譜拿出來，攤在桌上，一手一手地擺。擺到一百四十七手那處斷點，照舊過不去。他把一枚白子捏在指頭中間，轉了兩圈，放下了。
葉輕進來收藥盒的時候，看見的就是這一幕。棋譜攤著，棋盒開著，那個斷點前懸著一枚沒落下去的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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