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天陽到得比誰都早。
他把培訓用的灶臺挨個檢查了一遍,爐子裡的煤球燒得正旺,鐵鍋擦得能照出人影來。
案板上整齊地碼著今天教學用的食材。
五花肉、豬裡脊、豆腐、鯉魚、幹辣椒、花椒、郫縣豆瓣醬、番茄醬、牛肉、洋蔥,每一樣都是他昨天下午親自去菜市場挑的。
角落裡的蒸籠已經上了汽,白霧從蒸籠縫隙裡絲絲縷縷地冒出來,給整個後廚增添了幾分煙火氣。
八點整,第一批學員到了。
一共八個人,都是從各地援建單位抽調的食堂師傅。
有從鞍山鋼鐵廠來的,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。
有從洛陽機廠來的,提著箇舊帆布包。
有從武漢長江大橋建設工地來的,褲腿上還沾著幹了的泥漿。
還有一個從包頭來的老師傅,年紀比於得志還大幾歲,手掌厚得像兩塊磨刀石,說是在包頭鋼鐵廠的食堂裡掌了十幾年大勺,蘇聯專家來了之後吃不慣他做的燉菜,後勤主任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,聽說北平辦了培訓班,連夜給他買了火車票讓他來學。
這些人聚在泰豐樓後廚,彼此打量著,有些拘謹,也有些好奇。
他們中大多數人都是頭一回來北平,站在正陽門大街上仰頭看城樓的時候都覺得氣派,此刻站在泰豐樓的後廚裡,看著那些鋥亮的灶臺和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的食材,心裡頭既興奮又緊張。
崔天陽站在後廚門口,清了清嗓子,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著他。
他沒有長篇大論,只是用一句簡短的話開了場。
他穿了件乾淨的中山裝,袖子捲到手腕以上,腰間繫著那條跟了他很久的白色圍裙,上面還沾著幾塊昨晚熬夜備料時蹭上的豆瓣醬印子,語氣樸實但有力。
“各位師傅都是各地援建單位挑出來的好手,手藝都不差。今天來泰豐樓,不是為了聽我說多少大道理,就是為了學會幾道能抓住蘇聯專家的胃的菜。灶臺就是課堂,鍋鏟就是課本。我這個人話不多,咱們直接上灶。”
八位師傅面面相覷,然後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。
這樣的開場白他們喜歡。
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,而是一個廚子對另一個廚子最直接的溝通方式。
包頭來的老師傅第一個挽起袖子,用他那雙厚實的大手在灶臺上拍了一下:“崔師傅,你說怎麼做,我們就怎麼學。”
崔天陽開始教第一道菜。
羅宋湯。
這道菜他給埃裡克做過無數次,牛肉要選牛腩,肥瘦相間,切成拇指大的方塊,先下鍋煎到表面焦黃,鎖住肉汁。
洋蔥要切碎,小火炒到金黃髮甜,不能有一丁點焦糊味。
番茄醬和鮮番茄的比例是三比一,香葉兩片,黑胡椒粒一小撮,小火慢燉一個半鐘頭,出鍋前再擱一小勺酸奶油。
崔天陽一邊講一邊做,每一個步驟都拆解得清清楚楚,燉著湯的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,番茄的酸甜混著牛肉的醇香在整個後廚瀰漫開來,勾得幾個還沒吃早飯的師傅肚子直叫。
教完了羅宋湯,接著教回鍋肉,五花肉煮到筷子能戳透,切片要薄而勻,豆瓣醬炒出紅油,甜麵醬和豆豉的比例要拿捏準,蒜苗斷生不失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