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，周老的辦公桌上，一份關於泰豐樓培訓試點成效的初步報告已經擬好了草案。
這份報告裡，列舉了第一期培訓的教學成果和蘇聯專家的反饋，更重要的是提出了一個建議，建議將這種模式推廣到全國其他援建城市，在瀋陽、武漢、成都等援建單位密集的地區，也設立類似的培訓點。
報告的末尾，周老親自用紅筆加了一句話。
“泰豐樓作為試點單位，其做法和經驗值得推廣。建議全國各援建城市參考北平泰豐樓模式，結合本地實際，開展蘇聯專家食堂廚師培訓工作。”
第一批培訓學員結業的熱鬧勁兒還沒完全散去，正陽門大街上的積雪已經被往來的行人踩實了，街面上重新響起了冰糖葫蘆的叫賣聲和腳踏車鈴鐺的叮噹響。
泰豐樓後廚的灶火依舊每天準時燃起，蒸籠裡的白汽和炒鍋裡的油煙交織著升騰，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培訓試點之前的日子。
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正月初八，年後開工的第一天，一封蓋著紅彤彤公章的正式檔案由街道辦王主任親自送到了泰豐樓。
信封比上次那張培訓試點的批文還要厚實，拆開來，裡面是一式三份的《關於飲食行業公私合營試點工作實施方案》。
檔案用詞嚴謹，條款分明，將公私合營的推進步驟、時間節點、各方權責逐條列明，落款處蓋著好幾個部門的紅章。
孫必光接過檔案的時候手比上次還穩。
他心裡早有準備，從周老透過崔天陽給他遞話的那天起，他就一直在等這一天。
按照檔案上的安排，泰豐樓被正式列入第一批公私合營試點單位，合營工作自檔案下發之日起進入籌備階段，公方代表於正月十六正式進駐，雙方在籌備期內完成資產核資、人員編制、管理制度等各項對接工作。
籌備期結束後，泰豐樓將掛牌更名為“公私合營泰豐樓飯莊”，開始按照合營後的新機制運營。
孫必光把這份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三遍，然後讓跑堂夥計去把崔天陽和於得志叫到賬房。
三個人關上門，就著一壺茶，把檔案逐條逐款地過了一遍。
孫必光最關心的是三條。
公方代表進駐後，日常經營權到底歸誰管？
資產核資怎麼核，會不會把他這些年置辦的東西都充公？
人員編制怎麼定，後廚的老夥計們會不會被裁掉？
崔天陽拿著檔案，一條一條地解釋給他聽。
檔案裡寫的是公方代表與私方代表共同管理，公方代表負責政策執行和財務監督，私方代表負責日常經營和技術管理，經營主導權還在孫掌櫃手裡。
資產核資不是沒收，是清產核資，核定之後作為私方股本投入合營企業，孫掌櫃的股權份額受法律保護。
人員編制原則上現有員工全部留用，確有需要調整的由雙方協商確定，單方面不得隨意辭退。
於得志在旁邊聽完，說了一句：“掌櫃的，這不就是把咱泰豐樓跟國家綁一塊了，國家給咱撐腰，咱把菜做好，虧不了。”
孫必光把檔案放在桌上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站起來走到賬房門口，推開那扇對著大堂的窗戶。
大堂裡，跑堂夥計正在擦桌子，幾個老主顧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聊天，後廚那邊隱約傳來鍋鏟碰撞的叮噹聲和於得志吆喝學徒的嗓門。
一切跟往常沒什麼兩樣，但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泰豐樓就不再只是他孫家的泰豐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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