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門被開啟，金領導和林領導快步走了出來。他們徑直走到正房門外，迎接到來的章老先生。坐在外間客廳裡的婁曉娥幾人見狀，也趕緊起身，跟著他們一起出門。
天色黑透，好在金家院子裡亮著多盞電燈，把整個庭院照得一覽無餘。婁曉娥透過人群縫隙望去，只見迎面走來一位老者。黑邊圓框眼鏡，一身這個年代已然少見的灰布長袍，渾身透著讀書人的儒雅氣質。老人家足有七八十歲了，腰桿依舊挺得筆直，步伐穩健，看起來身子骨依舊硬朗。
“行老，您可算來了。”
金、林兩位領導同時上前問好，一左一右小心攙扶著老人。簡單寒暄兩句後，金領導抬手引路，帶著一行人往前院餐廳入席。
把老爺子讓到首座，兩位領導坐在左右作陪。金領導隨即擺擺手，笑著讓大家不用拘謹，隨意落座就好。
有金夫人從中張羅，場面格外融洽，沒人刻意糾結排位。林夫人挨著林領導坐，她的下手是婁曉娥，楊玉蓮緊貼著婁曉娥，婁振文坐在最末。金夫人因為要隨時起身照應，便主動選了最靠外的位置，方便走動。
待眾人坐定，金領導笑著對婁曉娥幾人介紹道：“這位是章老先生，中央文史研究館的館長，實打實的文史大家，書法造詣更是一絕。行老今年七十八歲了，依舊精神矍鑠，實在難得。”
說完，他看向婁曉娥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讚許：“行老，這是婁曉娥，紅星軋鋼廠醫院的副院長。別看她年紀輕，手上真有本事，針灸尤其厲害，我之前身上那點老毛病，就是靠她調理過來的。”
章老先生聞言，上下打量了婁曉娥幾眼，和藹地笑著說：“醫者仁心，治病救人是大功德。我們這些老人，最該敬重踏實能幹、醫術過硬的好大夫。”
說罷，他端起茶杯，以茶代酒，遙敬了婁曉娥一杯。
婁曉娥立刻起身回禮，對章老先生微微一躬。
金夫人招呼上菜。今晚依舊是何雨柱掌勺，一桌以魯菜為基礎的家常菜被他做得色香味俱全。眾人嘗過之後，紛紛開口誇讚。
金領導見大家吃得開心，並且席上也沒外人，便轉頭吩咐張秘書：“去把何師傅也請進來。忙活一整晚，別一直在後廚待著，上桌一起吃點。”
不多時，何雨柱跟著張秘書走進來。一下子面對幾位領導，他瞬間感覺有些拘謹，連聲說上桌不合規矩。金夫人笑著寬慰兩句，讓張秘書也坐下陪他，何雨柱才勉強坐下，這讓金領導看著他連連點頭。
何雨柱坐定後，才注意到婁曉娥身邊的婁振文夫婦，心知這是她從滬城遠道而來的哥嫂，便主動向他們打招呼，又看向婁曉娥，心裡暗自感慨，這姑娘不管來到什麼場合，都是這般從容得體。
席間氛圍輕鬆熱鬧，眾人邊吃邊閒聊。林領導看向章老先生，隨口問道：“行老最近在家休養，平日裡都在忙些什麼？”
章老先生淡淡一笑，語氣從容地說道：“閒著也是閒著，我近日一直在梳理柳宗元的詩文和生平史料。越研究越覺得，此人一身風骨、心懷萬民，實在難得。就是現在的年輕人，大多不愛啃古文舊籍，對這些先賢瞭解太少。我打算寫一本專著，專門解讀他的生平思想和文學成就，留給後輩多學學、多看看。”
林夫人聽得有趣，轉頭看向席上最年輕的婁曉娥，笑著打趣道：“小婁年紀最小，你來說說，現在的年輕人，是不是都不愛讀這些古舊文章了？”
話音落下，滿桌目光全都聚到婁曉娥身上。不少人心裡下意識覺得，婁曉娥專長是醫術，這類古文考據，她未必能說出什麼見解。
婁曉娥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，稍作思考，便開口說話。
“倒不是不愛讀，只是讀得太淺，就看看表面文章吧。”她輕輕放下茶杯，目光平和望向章老先生，“我以前沒事的時候翻過柳宗元文集，讀到他寫的幾篇墓誌銘，發現很多人可能低估了這些文章的價值。大家都覺得墓誌銘只是記錄生平、悼念逝者的應酬文字，算不得正經文章。可細細品讀便知，事實絕非如此。”
“柳宗元一生數次被貶，看透了民間疾苦、世道冷暖。他多次為無名小吏、普通百姓撰寫墓誌，看似是替人立傳，實則是藉著筆墨，替底層小人物留名，體恤世間冷暖。”
頓了頓，她繼續娓娓道來：“他將自己‘為官為民、心繫百姓’的初心，盡數藏在字裡行間。於他而言，撰文立傳從不是敷衍的應酬差事，而是踐行‘文以明道’的畢生信念，是他身處逆境，依舊默默守護世道人心、維繫民間善意的方式。”
這番解讀角度新穎、通透深刻，完全跳出了前人的解讀。話音落下，席間瞬間安靜，精通柳學的章老先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面容，他臉上的閒適笑意緩緩收斂，神色愈發鄭重。
細細琢磨片刻，越品越覺得這一論述精妙絕倫。再次抬眼時，這位深耕柳文數十年的老者，看向婁曉娥的目光裡，已然盛滿驚豔與由衷的賞識。
“妙！太妙了！”章老先生連連讚歎，語氣無比誠懇，“老朽鑽研柳文幾十年，翻閱無數前人註解，竟從未看透這一層核心！你年紀輕輕，讀書悟性竟如此之高，真是難得。今日聽你一席話，卻是給我撥開迷霧，新開一條研究思路，於我而言，真是稱得上一字之師！”
林夫人當即笑著起鬨：“行老一向眼界極高，極少這般誇讚晚輩，既然得了小婁的點撥，那可必須有所表示呀！”
章老先生聽得開懷大笑，爽快應下：“理所應當！我親手寫一幅字贈予小友，既是惜才，也感念今日點撥之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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