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張領導，怎麼回事？”婁曉娥心裡猛地一沉，連忙問道。
“還不是前天你在京城醫院住院部配製的那款降壓藥的問題。”張昌明面色凝重地說道，“我聽我那位朋友說，那藥給大領導用上之後，降壓效果出奇的好，起效快、穩壓穩，還沒有市面上其他降壓藥的頭暈、心慌等副作用。主治醫生立刻上報了院領導，院裡的意思很明確，想找到你，希望你把這份藥方貢獻出來，存檔備案，供院內急救研究使用。”
聞言，婁曉娥眉頭緊緊蹙起，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麻煩。這事還真不好周旋。並非她捨不得交出硝普鈉的配方，而是這味藥的核心關鍵，從來不止是配比方子，而是極致嚴苛的提純工藝。
尋常藥材純度不足，頂多是藥效打折、起效緩慢。可硝普鈉截然不同，原料提純不到位，殘留的雜質大多是劇毒氰化物，直接危及人命。她之所以敢於使用自己提純的藥物，是因為她在提純的時候是借用了空間的能力，能夠達到百分百純度。
除此之外，硝普鈉還有一個致命短板，見光極易分解，分解後的次生成分同樣帶有毒性。在沒有避光恆溫專業儲存裝置的年代，一旦保管、操作稍有疏忽，用藥過程便是極大的隱患。京城醫院住院部收治的都是身居高位的大領導，身份尊貴、責任重大，一旦用藥出了半點紕漏，這個責任她根本無法承擔。
思慮清楚其中利害，婁曉娥神色嚴肅，沒有絲毫推諉：“張領導，硝普鈉的配方我可以無償上交，也可以全程手把手帶著醫院的人完整復刻一遍配製流程。但我必須提前說明，這味藥風險極高，後續但凡出現任何用藥事故、安全問題，責任不能算在我頭上。”
緊接著，婁曉娥將硝普鈉提純風險、見光分解、毒性殘留、用藥禁忌等一系列關鍵隱患，逐一細緻告知張昌明與劉飛。兩人聽得心驚不已，全然沒想到一款效果絕佳的急救藥，背後藏著這麼多致命風險。
張昌明沉吟片刻，謹慎問道：“原來是這麼個兇險的情況，那這藥是不是隻能現場配製、當場使用，半點不能存放？”
“沒錯，必須現配現用。”婁曉娥篤定點頭，“用藥全程要專人緊盯藥液狀態，一旦發現顏色加深，必須立刻停藥更換新藥液。只有醫院方面書面承諾，所有用藥風險、後續責任全部自行承擔，我才會交出完整配方和提純工藝。”
劉飛聞言連忙追問：“就沒有效果相當、風險更低的替代藥物嗎？”
“目前國內暫時沒有比它急救效果更好的降壓藥。”婁曉娥如實解釋，“能用上這味藥的患者，基本都是高血壓急症、急性心衰引發的危象，血壓居高不下，隨時有生命危險。用它只是緊急穩壓、為治療原發病爭取視窗期，並非根治用藥。前天那位領導突發急性心衰，必須先平穩快速降壓，才能為後續心衰救治打通條件，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臨時配製使用。”
“我懂了，這裡面的門道和風險確實太大。”張昌明面露失望，緩緩開口，“娥子，我這就把所有情況如實上報，他們若是依舊堅持要配方工藝，我再來找你溝通。”
送走張昌明，婁曉娥獨自回到診室，靜坐沉思良久。她心裡已然有了決斷，只要對方不肯豁免她的全部責任，她絕不會交出核心工藝。同時也暗自警醒，往後行事必須更加低調，絕不能再在公共場合隨意展露新式藥方、特殊醫療技術，免得招惹無盡麻煩。
下午就診的患者本就不多，距離下班還有一段時間，婁曉娥便看完了最後一位病人。她舒展了一下久坐的身體，在安靜的診室裡緩步走了兩圈，拿出診療記錄本，細細梳理、歸檔今日幾例具有參考價值的典型病例。
“婁副院長，有你的電話！胡書記打來的！”門外的接待員快步跑來，聲音隔著小院傳了進來。
“收到，我馬上過去。”婁曉娥應聲起身，快步走向正房。廠醫院全院只有院長辦公室裝有一部座機，劉飛不在院內，日常來電都是由接待員代為接聽轉達。
她拿起聽筒，電話裡傳來胡廣生溫和輕快的聲音：“小婁大夫，我是胡廣生。特意打電話提醒你，今晚別忘了去市供銷社鄭副主任家給老爺子複診。”
“哎呀，多虧您提醒，我這事還真忙忘了。”婁曉娥恍然回神。這幾日接連遇事，又是飯局應酬又是琢磨藥房籌備、應對藥方風波，她原本還打算今晚約胡曉芳、於鳳霞來家裡烤麵包，倒是把複診的事拋在了腦後。
“您放心，我下班就直接過去。”婁曉娥連忙應下。她心裡十分清楚，鄭副主任、外貿局馮副局長這些市裡的領導，都是能為軋鋼廠發展提供關鍵助力的人脈，胡書記一直希望她能透過診療，幫廠裡維繫好這些上層關係。
胡廣生語氣格外體恤，主動問道：“需要廠裡派車接送嗎？需要的話我立刻安排。”
以往外出複診，胡書記從未主動安排公車，可見如今廠裡對她愈發重視、倚重。婁曉娥委婉謝絕：“謝謝胡書記，不用麻煩了，我自己騎車過去就行，方便得很。”
她著實不願麻煩公車，自己的腳踏車停在廠裡，若是坐公車出診，車子留在廠區，次日便只能步行上班，反倒多有不便。
“好，那你路上注意安全。後續有任何難處，隨時跟我說，也可以讓曉芳幫忙帶話。”胡廣生笑著叮囑兩句，便掛了電話。
婁曉娥剛走回診室，下班的鈴聲便準時響起。她快速收尾手頭工作，妥善記錄好病例，從衣櫃裡取出昨日烤好的麵包，分給胡曉芳和於鳳霞，隨後背起出診箱，鎖好診室門，騎車朝著崇文門外花市西大街趕去。
從軋鋼廠到花市西大街，走城外護城河邊路程最短，但彼時城外遍地都是施工工地，土路坑窪泥濘、塵土飛揚，路況極差。婁曉娥穩妥起見，特意繞路走城內平整的主幹道。
恰逢下班晚高峰，城內主幹道上車流人流交織，熙熙攘攘、步履匆匆。一路慢行，抵達花市西大街的四合院時，天色尚且明亮。
院門應聲開啟，依舊是上次那位十七八歲的姑娘守門，見是婁曉娥，臉上立刻露出熟稔的笑意，連忙側身引路，將她請進院內客廳。
客廳裡，鄭夫人正陪著鄭老爺子坐著閒談。兩人見到婁曉娥進門，眼底滿是熱忱，笑著招手讓她落座：“正跟老爺子唸叨呢，估摸著你今天也該過來複診了，果然沒猜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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