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祠修繕完工，殿宇重歸齊整，破碎碑刻拼接復原，王氏宗族的春秋祭祀，得以重新接續。
每到春秋大祭之日，散居各地的王氏族人，紛紛趕赴餘姚、會稽兩處祖祠。
男女老少齊聚祠中，焚香擺上供品，祭拜王冕、王守仁，還有明末為國殉難的一眾忠烈先祖。
祭祀儀式之上，族中長老手捧殘存的族譜抄本，高聲誦讀祖訓。
一字一句，講王守仁龍場悟道、立德立功立言的平生；講王冕不慕權貴、堅守本心的傲骨；講明末亂世，子弟捨身守土、寧死不屈的忠烈往事。
後輩子弟靜靜立在祠堂庭院，聽先輩的故事緩緩流淌，銘記血脈裡傳承的良知、清廉與忠義。
往日大明之時，宗族祭祀乃是尋常禮制，公開祭拜先賢，本是理所應當。
可江山易主之後，世道已然大變。新朝對江南士族處處提防，官府頒佈諸多禁令，對民間的祭祀活動管控嚴苛。
尤其對於前明先賢、殉國忠烈的祭拜，朝廷態度十分微妙。
在官府的律法之中，若是宗族大肆祭奠前朝忠臣義士，很容易被曲解為懷念舊朝、心懷故明。
民間私下聚集祭拜先賢，稍有不慎，便會被官府視作違禁之舉。
一旦被地方官吏盯上，輕則驅散族人、罰沒供物，重則牽連宗族，招來牢獄災禍。
族中長老心中清楚其中兇險。
祖祠祭祀，本是敬祖追遠的本分，可如今卻不得不小心翼翼。
公開的祭祀規模不敢鋪張，不能大肆張燈結綵，也不許大肆邀請外姓士人前來觀禮。
往日熱鬧盛大的祭典，只能收斂規模，儘量低調行事。
可若是一味壓抑，連祭祖都不敢舉行，先輩的事蹟便會慢慢被後人淡忘。
年輕一輩子弟生於新朝，沒有親歷明末戰亂，若缺少祭祀教化，久而久之，便會遺忘先祖的風骨，丟掉王氏世代堅守的家風。
族內因此生出分歧。一部分族人主張，應當儘量縮減祭祀，一切從簡，避免引來官府的注意，保全全族平安。
只要血脈延續，先輩的道義便可以慢慢流傳。另一部分族人卻覺得，祭祀是宗族的根。
若是連祭拜先祖都要畏首畏尾，那所謂的傳承，便只剩下空殼。
先輩捨生取義，後人連緬懷都不敢，愧對列祖列宗。
為了規避禍端，族人只能想辦法變通。祭祀選在夜深人靜之時，不對外聲張，不廣邀外人；祭祀的祝文措辭反覆斟酌，只談孝悌修身，避開前朝舊事，不流露對舊朝的懷念。
即便如此，依舊危機四伏。地方官吏時常派人暗中窺探祠堂動靜，打探族人集會的訊息。
有一次，臨近祭祀之日，便有差役假借巡查治安之名，徘徊在祠堂外圍，暗中觀察來往族人。
族人們人心惶惶，生怕一舉一動被記錄下來，成為治罪的把柄。
祠內香菸嫋嫋，族人跪拜在先賢牌位之前，追憶一代代先輩的風骨。
可祠堂之外，官府的禁令如懸頂之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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