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五十五分，計程車停在金家別墅那扇沉重的黑漆雕花鐵門外。
謝妍推門下車，初秋午後的陽光明晃晃地刺眼，落在她身上，卻沒有帶來絲毫暖意。她穿著昨天林薇帶來的衣服——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襯衫，一條簡單的黑色煙管褲，外面罩著款式經典的卡其色風衣。頭髮被她用一根素色髮簪在腦後鬆鬆挽起，露出清晰的下頜線和蒼白的脖頸。臉上未施脂粉，只有唇上一點極淡的豆沙色，是她出門前在病房衛生間，對著鏡子，用顫抖卻堅定的手塗上的。
沒有背任何一隻陳美娟“賞”的名牌包，她手裡只拿著一個普通的帆布檔案袋，裡面裝著安安最新的病歷影印件、她整理的部分證據摘要、以及一份張律師起草的離婚協議書初稿。帆布袋的帶子被她攥得死緊，指甲陷進掌心，疼痛讓她保持著異樣的清醒。
別墅還是那幢別墅，在陽光下顯得氣派而冰冷。庭院裡母親最愛的名貴茶花依舊開得嬌豔欲滴，傭人精心修剪過的草坪綠得刺目。一切都和她無數次出入時一樣，又好像完全不同。這裡不再是她的“家”，而是一個即將上演對決的戰場。
鐵門自動緩緩向兩邊滑開，彷彿巨獸無聲地張開了口。謝妍深吸一口氣，抬起腳，邁過了那道她曾以為會困住她一生的門檻。
每一步，都踩在回憶的刀尖上。這裡，她曾穿著不合腳的高跟鞋，學著微笑待客；那裡，她曾因為打碎一個花瓶，被罰跪擦了整夜地板；那條鵝卵石小徑的盡頭，安安曾搖搖晃晃邁出第一步，她欣喜若狂，而陳美娟只是挑剔孩子走路的姿勢“不夠大氣”……
過去四年的每一個細節，每一次隱忍，每一聲壓抑的抽泣，此刻都化為冰冷的岩漿，在她血管裡奔流，卻沒有燒燬她的理智，反而淬鍊出更加堅硬的決心。
她走到主宅那扇厚重的紅木雙開門前，沒有按鈴，直接抬手，用力推開了門。
“吱呀——”
門軸發出沉悶的聲響，像是在替她宣告不速之客的到來。
衝突
客廳裡光線充足，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窗外的陽光，將昂貴的波斯地毯、紫檀木傢俱、牆上的名家字畫照得一清二楚。空氣裡瀰漫著陳美娟最愛的沉水香的味道，甜膩，厚重，帶著一種陳腐的、試圖掩蓋什麼的氣息。
陳美娟果然在。
她穿著一身暗紫色的繡花錦緞旗袍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戴著一套成色極佳的翡翠首飾，正端坐在主位的黃花梨木太師椅上，手裡捧著一盞青花瓷蓋碗茶，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。姿態端得十足，眼皮微微耷拉著，彷彿沒看見門口進來的人，但謝妍清晰地捕捉到她捏著碗蓋的手指，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金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，背對著門口，身影顯得有些僵硬。他穿著家居的休閒服，但脊背挺得筆直，像是在刻意維持著什麼。聽到開門聲，他猛地轉過身。
四目相對。
金湖的眼裡有來不及掩飾的震驚、惱怒，以及一絲極其複雜的、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恍惚。他似乎沒料到謝妍會是這副樣子——沒有他預想中的憔悴崩潰、哭哭啼啼，也沒有歇斯底里的憤怒。她只是站在那裡，平靜，甚至有些過於平靜，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白瓷雕像，眉眼間是他從未見過的疏離和……冷硬。
這種陌生的平靜，比任何哭鬧都更讓他心慌，繼而激起更深的怒意。
“你還知道回來？”金湖率先開口，聲音乾澀，帶著刻意壓制的火氣，試圖奪回主動權，“我還以為你真有骨氣，再也不進這個門了！”
謝妍沒有理會他的挑釁。她反手輕輕關上門，將外面那個明晃晃的世界隔絕，也將自己徹底關進了這個她即將親手摧毀的牢籠裡。關門聲不輕不重，卻讓客廳裡的空氣又凝滯了幾分。
她抬步，走到客廳中央，在距離陳美娟和金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。這個距離不遠不近，既能清晰對話，又劃出了明確的界限。
“媽，金湖。”她開口，聲音平穩，沒有稱呼“老公”，也沒有用敬語“您”，只是平淡地叫出兩個稱謂，像在叫兩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。
陳美娟終於抬起眼皮，那雙精明銳利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針，上下掃視著謝妍。從她簡單的衣著，到她蒼白的臉，再到她手裡那個寒酸的帆布袋，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和厭惡。
“喲，這是誰啊？穿得跟個窮酸打工妹似的，我還當是哪個不長眼的推銷員闖進來了。”陳美娟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，聲音尖利，“怎麼，在外面野了一夜，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混不上了？我們金家是短了你吃還是短了你穿？讓你穿成這樣回來丟人現眼！”
若是從前，這樣的羞辱足以讓謝妍面紅耳赤，無地自容。但此刻，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，迎上陳美娟的目光，語氣甚至帶上了點禮貌的詢問：“這套衣服，是林薇姐送的。怎麼，媽覺得不好看？那看來您的品味，和我前上司不太一樣。不過沒關係，反正以後，也不需要您來‘指點’我的穿衣打扮了。”
陳美娟被她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，愣了一下，隨即大怒，將手中的茶盞重重磕在旁邊的紫檀木小几上，發出“哐”一聲脆響：“謝妍！你這是什麼態度！跟我說話陰陽怪氣！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婆婆！還有，你昨天半夜跑出去，今天又這副鬼樣子回來，你想幹什麼？造反嗎？！”
“造反？”謝妍重複了一遍，嘴角那點極淡的弧度擴大了些，卻沒有任何溫度，“媽，您言重了。我只是一個差點被您延誤治療、害得兒子得肺炎的‘不懂事’的媳婦，一個被您兒子在兒子高燒40度時責怪‘小題大做’的妻子，我哪有資格造反？”
她的話語清晰平靜，卻字字如刀，直插要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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