挖掘機的履帶碾過碎磚瓦礫，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
我坐在駕駛室裡，手心全是汗。操作杆握得太緊，關節都泛白了。旁邊的師傅喊了一聲：“輕點兒推！別一下子到底！”
我深吸一口氣，緩緩推動操作杆。挖掘機的機械臂慢慢降下去，剷鬥對準了7號院殘存的半堵牆。
底下站著幾十號人。顧明遠舉著手機在錄影，李科長和趙總站在警戒線外面交頭接耳，幾個記者扛著攝像機對準我。再外圍一點，圍了一大圈看熱鬧的街坊鄰居，七嘴八舌地議論著。
“那不是謝妍嗎？怎麼她來開挖掘機？”
“人家現在是投資方，有錢了唄。”
“嘖嘖嘖，當年被婆婆趕出門的時候多慘，現在倒好，回來拆房子了。”
我聽得清清楚楚，但沒往心裡去。剷鬥已經貼住了那堵牆，只需要再往前推十公分，這堵見證了無數爭吵和眼淚的牆壁就會轟然倒塌。
就在這時，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叫：“不能拆！”
所有人都回頭看。
一個穿著紅色羽絨服的女人從人群裡衝出來，跌跌撞撞地撲向警戒線。她披頭散髮，臉上的妝全花了，眼睛紅腫得像核桃。
是周敏。
“你不能拆！”她扒著警戒線大喊，“這是我家的房子！你沒資格拆！”
兩個保安趕緊上前攔住她。她拼命掙扎，羽絨服被扯破了，白色的羽毛從裂縫裡飄出來，像下雪一樣落在地上。
我從駕駛室裡探出頭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“周敏，這塊地三個月前就已經完成徵收了。補償款你也拿了，簽字畫押的手續一樣不少。”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，“你現在來鬧，是想幹什麼？”
“我後悔了！”周敏哭著喊，“我不該籤那個字！那是我爸留給我的房子！你憑什麼把它拆了！”
“是你自己籤的字，沒人逼你。”
“你就是逼我了！要不是你找了顧明遠來收購，我根本不會賣！你就是報復！你恨我們家，恨金湖，所以你就要把我們家的房子拆了！”
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。有人在拍照，有人在錄影片，還有人掏出手機開始直播。
我關掉挖掘機的引擎，開啟駕駛室的門跳了下來。走到警戒線邊上，跟周敏面對面站著。
“你說對了，我就是恨。”
周敏愣住了，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承認。
“我恨那個院子裡發生的一切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說，“我恨大冬天跪在水泥地上擦地板，凍得手指頭伸不直。我恨懷著孕還要給你們一家四口做飯，油煙嗆得我吐酸水。我恨流產後躺在醫院裡，你們沒一個人來看我，連個電話都沒有。”
周圍的聲音漸漸小了，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聽。
“但是周敏，我今天來拆這座房子，不是因為恨。”我盯著她的眼睛，“是因為我不想再被它困住了。這座房子壓在我心裡太久了，我必須親手把它推倒，才能重新開始。”
周敏的嘴唇哆嗦著，眼淚嘩嘩往下淌。“那你也不能……那是我爸……”
“你爸去世八年了。這八年裡，你來看過這座房子幾次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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