攝影棚裡的燈光太亮了，亮得我眼睛有點睜不開。
“謝老師，往左邊偏一點，對，下巴微微抬起來——好，就這樣！”
攝影師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姑娘，端著相機咔嚓咔嚓拍個不停。鎂光燈一閃一閃的，晃得我視野裡全是光斑。我按照她的指示擺姿勢，嘴角保持著標準的微笑，但笑容已經開始發僵了。
“稍等一下。”我抬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，“讓我緩口氣。”
“好的好的，不著急。”攝影師放下相機，“要不要喝口水？”
“不用，我就歇兩分鐘。”
我從背景板上走下來，坐到旁邊的摺疊椅上。化妝師立刻湊過來給我補粉，一邊補一邊說：“謝老師，你皮膚底子真好，都不用怎麼遮瑕。”
“謝謝。”
其實我知道她在說客套話。昨晚失眠到凌晨三點，早上起來眼袋都快掉到嘴角了，全靠遮瑕膏撐著。但我懶得戳穿她，反正這種場合大家都是在互相說好聽的。
今天是《城市新女性》雜誌的專訪拍攝。一個月前主編透過顧明遠找到我，說要做一個“從逆境中崛起的女性創業者”專題，我被選為封面人物。當時我猶豫了一下，最後還是答應了。不是為了出名，而是覺得這是個機會——讓更多人知道蓮花巷公益社群的機會。
“謝老師，準備好了嗎？咱們再來一組。”攝影師舉起相機。
我重新站到背景板前，調整好表情。
“對對對，就是這樣！笑得自然一點，別太僵硬——想想開心的事！”
開心的事。
我努力想了想。最近有什麼開心的事？專案進展順利算不算？醫療站的主體結構已經封頂了，老年公寓的地基也打好了，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。但那更像是鬆了一口氣，算不上真正的開心。
“謝老師，你這個笑容有點勉強啊。”攝影師從取景器後面探出頭，“是不是累了？要不咱們先休息一會兒？”
“沒事，再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，重新揚起嘴角。這次我想到了別的——想到了前幾天在工地看到的那棵枇杷樹。金湖真的把它種在了醫療站旁邊，樹幹有碗口粗，枝葉茂密，據說已經長了六年了。移栽的時候他特意請了個園林師傅，花了整整一天才種好。我去看的時候，他還用竹竿給樹做了支撐架，怕被風吹倒了。
“哎，這個笑容對了！”攝影師興奮地按下快門，“就是這個感覺！明媚，自信，沒有任何陰影！”
咔嚓咔嚓咔嚓——
鎂光燈閃得更密集了。我保持著那個笑容，心裡卻想著那棵枇杷樹。等到明年五月，它應該能結出果實了吧。到時候我一定要摘一顆嚐嚐，看看是不是比我記憶中更甜。
“好！完美！換下一組造型！”
化妝師又衝上來給我補妝換衣服。這次是一件米白色的西裝外套，搭配闊腿褲，幹練又不失溫柔。髮型師把我的頭髮盤起來，露出整張臉。
“謝老師，你這五官真的很上鏡。”髮型師一邊固定髮髻一邊說，“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，特別有感染力。”
“是嗎？”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，有點陌生。
這些年我很少認真照鏡子。每天早上一睜眼就是處理各種事情，刷牙洗臉的時候瞄一眼鏡子就算完事了。從來沒有好好看過自己現在的樣子。
鏡子裡的女人確實在笑。不是那種刻意擠出來的職業假笑，而是發自內心的、輕鬆的笑。眼角的細紋比三年前多了幾條，但眼神比以前亮了。以前的眼神是什麼樣來著？大概是灰濛濛的，像蒙了一層霧，看什麼都帶著警惕和防備。
“謝老師，這邊請，咱們拍最後一組外景。”工作人員領著我走到攝影棚外面的露臺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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