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早上八點半，蓮花巷口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我停好車，拎著公文包走過去的時候，遠遠就看到一群人站在巷口的電線杆旁邊。顧明遠在打電話，幾個穿工裝的工程師蹲在地上攤開圖紙，還有兩個戴著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在旁邊抽菸聊天。
但我的目光，落在了人群邊緣的那個人身上。
金湖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外套，腳上是沾了泥的勞保鞋，手裡攥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。他瘦了很多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窩深陷，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。看起來就像剛從工地下來的農民工，跟周圍那些西裝革履的人格格不入。
他也看見了我，身體明顯僵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，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謝醫生來了！”顧明遠掛了電話迎上來，“來，我給你介紹一下，這位是城建局的李科長，這位是施工方的趙總——”
我跟他們一一握手寒暄，餘光瞥見金湖一直站在原地沒動，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。
“那位是……”李科長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，“哦，就是這塊地的原產權人吧？金先生是吧？”
金湖抬起頭，勉強擠出一個笑。“你好。”
“行，人都到齊了，咱們邊走邊看。”顧明遠拍了拍手，示意大家往裡走。
蓮花巷是一條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的老巷子，兩邊都是上了年頭的磚木結構老屋，牆上爬滿了青苔和爬山虎。巷子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，夾雜著油煙和垃圾的味道。地上坑坑窪窪的，昨天下過雨，積了一灘灘渾濁的水窪。
我走在隊伍中間，高跟鞋踩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。經過7號院門口的時候，我停下了腳步。
那扇鐵門還在，只是鏽得更厲害了。門上的春聯只剩下一角，紅紙褪成了白色，依稀能看出“福”字的輪廓。門前的臺階上長了一層青黑色的苔蘚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
“這就是金先生的老宅吧？”李科長湊過來看了看，“這房子得有三十年了吧？結構都老化了，拆了也好。”
金湖站在門口，伸手摸了摸那扇鐵門上的鏽跡，沒說話。
“走吧，去前面看看。”顧明遠招呼大家繼續往前走。
我正要跟上，餘光突然瞥見巷子盡頭有一個佝僂的身影，拄著柺杖，慢慢朝這邊挪過來。
是王桂蘭。
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。走到7號院門口的時候，她停了下來，抬頭看著那扇鐵門，眼眶一下就紅了。
“媽。”金湖快步走過去扶住她，“你怎麼來了？我不是說了讓你在家等著嗎？”
“我想來看看。”王桂蘭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，“就想再看一眼。”
周圍的人全都安靜下來，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這對母子。
王桂蘭顫巍巍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，插進鐵門的鎖孔裡。鎖早就鏽死了，她擰了好幾下都沒擰開。金湖伸手想幫她，被她一把推開。
“我自己來。”
她又試了一次，鑰匙在鎖孔裡咔嗒一聲斷了。
半截鑰匙留在鎖孔裡，另外半截捏在她手裡。她愣愣地看著手裡的半截鑰匙，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。
“連這門都不讓我進了。”她喃喃地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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