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說什麼？選址在哪裡？”
我手裡的咖啡杯差點沒端住，滾燙的液體晃了幾下濺在手背上，火辣辣的疼。但我顧不上擦，只是盯著對面坐著的顧明遠，希望他能告訴我剛才那句話是我聽錯了。
顧明遠把一份土地評估報告推到我面前，食指在圖紙上圈了一塊區域。“城西老城區，蓮花巷7號到23號，整片地塊都已經完成了法拍程式，現在是顧氏基金會的名下資產。”
蓮花巷7號。
那個地址我太熟悉了。那是金湖家的老宅，是王桂蘭住了三十年的地方，是我嫁進去之後被罵了整整五年的地方。那扇掉了漆的鐵門，那條長了青苔的水泥臺階，那個堆滿雜物的天井——每一寸地方都刻著我最不堪的記憶。
“那塊地不是金家的祖產嗎？怎麼會變成法拍資產？”我放下咖啡杯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。
顧明遠推了推眼鏡，表情變得有些微妙。“金湖的父親生前欠了一大筆賭債，拿老宅做了抵押。他去世之後債務落到金湖頭上，金湖一直拆東牆補西牆地還著，直到去年實在撐不住了，銀行申請了強制執行。今年三月完成法拍，我們基金會以底價拿下來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金湖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。結婚五年，我只知道他爸死得早，留下一個寡母和他相依為命。至於賭債、抵押、法拍這些事情，他一個字都沒提過。
“金湖知道這件事嗎？”
“他知道。”顧明遠停頓了一下，“事實上，是他主動找到我，提出要把這塊地捐給基金會的。”
“捐？”
“對，捐。法拍成交價是一百八十萬，他讓我們把這筆錢直接打入專案的運營賬戶，作為啟動資金之一。他自己一分錢沒拿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，腦子裡亂成一團。金湖那個人我太瞭解了，摳門、算計、把錢看得比命還重。當年我買個菜多花了五塊錢他都要念叨半天。現在一百八十萬，說捐就捐了？
“他有什麼條件？”我問。
顧明遠笑了笑。“他說只有一個條件——專案建成之後，在社群門口立一塊牌子，上面寫他母親的名字。”
“王桂蘭？”
“對。他說這是他媽這輩子唯一能留下來的東西了。”
診室裡的空調嗡嗡響著，窗外的蟬鳴一陣接一陣。我看著那份土地評估報告上的紅線圖，蓮花巷7號那幾個字像針一樣紮在我的視網膜上。
“謝醫生，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可能有些為難。”顧明遠收起笑容，語氣變得鄭重，“如果你覺得不合適，我們可以重新選址。基金會名下還有其他地塊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打斷他，“就這裡。”
顧明遠有些意外地看著我。
“那塊地位置不錯，靠近主幹道，交通便利，周邊有學校和醫院，很適合做公益社群。”我說，“至於那些私人恩怨，跟專案比起來不重要。”
顧明遠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“那就這麼定了。下週一我們去現場勘測，你方便一起嗎？”
“方便。”
送走顧明遠之後，我一個人坐在診室裡，盯著牆上那幅人體經絡圖發呆。圖上密密麻麻的紅藍線條交錯縱橫，像一張巨大的網，把整個人體包裹其中。我突然覺得，人生大概也是這樣——你以為你已經掙脫了某張網，其實你一直都還在裡面。
手機響了。是王桂蘭打來的。
我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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