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年嫁進金家的時候，天井裡就有一棵枇杷樹，是王桂蘭嫁過來那年種的。每年五月枇杷熟了，黃澄澄的掛滿枝頭。王桂蘭會把枇杷摘下來，挑最大最甜的給金湖吃，剩下的拿到街上去賣。我懷孕那年特別想吃枇杷，饞得晚上睡不著覺。有一天趁王桂蘭不在家，我偷偷摘了幾個，還沒來得及吃就被她撞見了。
“嘴怎麼那麼賤！那是留著賣錢的！懷個孕就了不起了？誰沒懷過孕似的！”
她把枇杷從我手裡搶走了，當著我的面扔進了垃圾桶。
後來我流產了，在醫院躺了三天。金湖來看過我一次，帶了兩個蘋果，說是他媽讓他帶的。我沒吃那兩個蘋果，放在床頭櫃上，一直放到爛了也沒碰。
出院回家那天，我發現那棵枇杷樹被砍了。王桂蘭說是因為樹擋了光線，晾衣服不方便。但我心裡清楚，她是怕我再偷吃她的枇杷。
“謝醫生，”趙總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，“你看這個大門的設計，我們打算做成中式風格，青磚黛瓦，跟周邊的老建築協調——”
“大門不要做中式風格。”我打斷他。
“那做什麼風格？”
“做現代的，簡潔大方的那種。玻璃幕牆，鋼結構，通透明亮。”
趙總皺起了眉頭。“可是這樣一來就跟周邊的老建築不搭了啊。”
“就是要不搭。”我看著效果圖上那片青磚黛瓦的中式大門，一字一句地說，“我要讓所有人看到，這個地方不再是過去的樣子了。它不再是一座破敗的老宅，不是一個女人忍辱負重的牢籠，而是一個全新的、開放的、屬於所有人的空間。”
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。
“說得好。”李科長第一個鼓起掌來，“這個理念很好，破舊立新嘛。”
其他人也跟著鼓掌。只有金湖和王桂蘭沒有動。金湖低著頭，雙手緊緊攥著那個帆布包的帶子，指節發白。王桂蘭則直直地盯著我，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透。
會議結束後，大家陸續往外走。我收拾好檔案準備離開，金湖叫住了我。
“謝妍。”
我停下腳步，轉過身看著他。
“謝謝你。”他說，聲音很低，“謝謝你願意在這裡建這個專案，謝謝你……那棵枇杷樹。”
“不用謝我。”我說，“我只是覺得，有些東西應該被記住，有些東西應該被改變。”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又說：“我媽她想跟你說幾句話。”
我看向門口，王桂蘭站在那裡，拄著柺杖，佝僂著背，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。
我走過去，站在她面前。
“謝妍，”她開口了，聲音乾澀得像裂開的土，“我對不起你。”
我沒有說話。
“這些年我一直在想，如果當初我對你好一點，你是不是就不會走了。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些事。”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，“我這個人嘴硬，一輩子不肯認錯。可我現在認了。我錯了。我大錯特錯。”
“王阿姨，”我說，“事情已經過去了。”
“過不去。”她搖搖頭，“我這輩子都過不去了。那座房子要拆了，我住了三十年的地方沒了，我兒子也不肯原諒我，連個養老的地方都沒有。這都是報應。”
我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和滿臉的皺紋，心裡五味雜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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