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開車去了醫院。
ICU病房在住院部九樓,電梯門一開,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。走廊裡安安靜靜的,偶爾有幾個護士推著儀器車經過,輪子在瓷磚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。
我走到903病房門口,透過玻璃窗往裡看了一眼。
王桂蘭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滿了管子,臉色蠟黃,嘴唇乾裂。她瘦了很多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。跟幾個月前在拆遷現場撒潑打滾的樣子比起來,簡直判若兩人。
金湖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,低著頭,肩膀微微顫抖。他在哭。
我推開門走進去。
金湖聽到動靜抬起頭,看到是我,愣了一下。他的眼睛紅腫著,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護士給我打的電話。”我走到病床邊,看著床上的王桂蘭,“醫生怎麼說?”
“命保住了,但左邊身體癱瘓了,以後可能都下不了床。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“醫生說恢復得好能坐輪椅,恢復不好就只能一直躺著。”
我沒說話。
“謝妍,謝謝你肯來。”金湖抹了一把臉,“我以為你不會來。”
“我也以為我不會來。”我說,“但她畢竟是你媽。”
金湖低下頭,又開始掉眼淚。“我對不起你。當初要是聽你的,早點帶她去醫院體檢,也不至於拖成這樣。”
“現在說這些沒用。好好照顧她吧。”
我轉身要走,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:“謝……妍……”
我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王桂蘭醒了。她艱難地轉動著眼珠,目光渾濁而渙散,費了好大力氣才聚焦到我身上。她的嘴唇翕動著,發出含糊不清的音節。
“謝……妍……對……不起……”
我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這三個字,我等了五年。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,在無數次被噩夢驚醒的清晨,我曾幻想過無數次她向我道歉的場景。我以為我會哭,會憤怒,會把積攢了五年的委屈一股腦兒地倒出來。
但真正聽到的時候,我心裡卻出奇的平靜。
“你好好養病吧。”我說,“過去的事,就別想了。”
王桂蘭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淚,順著太陽穴流進了花白的頭髮裡。
我走出病房,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站了一會兒。窗外能看到蓮花巷的方向,那裡的塔吊還在轉動,新的建築正在拔地而起。再過一個月,公益社群就要正式開業了。醫療站、老年食堂、日間照料中心,一切都會按照規劃好的樣子運轉起來。
手機響了。是小李打來的。
“謝老師!好訊息!作協那邊來電話了,說您的書被提名了今年的年度影響力作品!下個月頒獎典禮,您得準備一下獲獎感言!”
“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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