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敏站起來的時候，膝蓋明顯晃了一下。
她瘦了太多，身上的黑色棉襖空蕩蕩地掛著，像是借了別人的衣服。頭髮白了大半，亂糟糟地紮在腦後，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。她手裡捧著那本《金絲雀與天空》，書的邊角已經被翻得起毛了，顯然不止讀過一遍。
“謝妍……”她開口，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玻璃，“我能跟你談談嗎？”
我看了看手錶。“十分鐘，我待會兒還有個會。”
“夠了，夠了。”她連忙點頭，像怕我反悔似的，“就耽誤你十分鐘。”
醫院門口的咖啡店裡人不多。我點了杯美式，她要了一杯熱水，雙手捧著杯子，半天不說話。杯子裡冒出的熱氣燻著她的臉，她的眼眶又開始泛紅。
“書我看了。”她終於開口，聲音很小，“看了三遍。”
我沒接話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我以前不知道你受了那麼多苦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，砸在桌面上，“我以為你在我們家過得挺好的。我媽那個人嘴巴毒，但她心眼不壞，她就是……”
“周敏。”我打斷她，“你到底想說什麼？”
她擦了擦眼淚，深吸了一口氣。“我想跟你說對不起。以前的事，是我們家對不起你。我媽對不起你，金湖對不起你，我也對不起你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，手指死死摳著杯壁，指甲蓋都泛白了。
“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？”我看著她的眼睛。
她搖搖頭。
“我最恨的不是你媽罵我，也不是金湖窩囊。我最恨的是你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說，“因為你明明知道我在你們家過的是什麼日子，你明明看到了，但你什麼都沒說過。你選擇了沉默，選擇了裝傻，選擇了站在你媽那邊。”
周敏的臉色刷地白了。
“每次你媽罵我的時候，你不是躲進房間就是把耳機戴上。我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時候，你從我身邊走過去，連看都不看我一眼。我流產住院那天，你在朋友圈發了九張自拍，配文是‘今天心情真好’。”
她捂住臉，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她哽咽著說，“我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……我怕我媽，我也怕摻和進去會更糟糕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選擇視而不見？”
她哭得說不出話來。
我喝完最後一口咖啡，把杯子放在桌上。“行了，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。你媽現在在醫院躺著，你有空多去看看她吧。”
“謝妍！”她叫住我，“你是不是永遠不會原諒我們？”
我站起身，看著她。“我不恨你們了，但也談不上原諒。我只是不想再把精力浪費在這些事上了。我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。”
我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聽到她在身後喊了一句：“那我哥呢？你也不原諒他嗎？”
我停下腳步，但沒有回頭。
“他沒有對不起我。他只是沒有保護好我。這兩件事，不一樣。”
推開門，冷風灌進來，我打了個寒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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