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是兇的。但語氣是軟的。因為燈亮了。因為沒有人受傷。
九月一號。開學前一天。
林智把暑假在機房建的資料夾整理了一遍——二十三個txt檔案，一個bookrk連結。他把資料夾複製到一張3.5英寸軟盤——盤面貼了白紙標籤，寫了兩個字：。然後把軟盤放進抽屜。
趙秀蘭正在炒菜。青椒炒肉，肉不多，青椒多。
明天開學了？
嗯。六年級。最後一年了。
最後一年。然後——小升初。
鍋鏟在鐵鍋裡颳了一圈。吃完飯，林智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。蘇奶奶的窗戶熄了。蘇唸的房間亮著——初二了，作業比預想的還要多。李磊從水房出來，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回自己家。
他在心裡排了一下明天見到同學要說的話——暑假過得怎麼樣？我去了一趟香山。你呢？
翻了個身。閉上了眼。但他做了個夢——夢裡他在爬香山，一個人。臺階很長，松樹比現實中高一倍。走到拐角看到蘇大爺坐在石頭上擺著棋盤。然後蘇念從臺階上走下來，手裡拿一顆大白兔奶糖——李小雪讓我帶給你的。他剛要把糖放進嘴裡——鬧鐘響了。
九月一號。早上六點。
早飯是頭天晚上剩的烙餅熱了一下，配白粥和蘿蔔乾。蘿蔔乾是趙秀蘭自己醃的——每年都做，味道每年都一樣。咬到一個辣椒籽，嗆了一下，趙秀蘭頭也沒回：喝水。
他把六年級的課本裝進書包——比五年級厚了將近一半。自然課改叫了——課表上印著兩個字：科學。他盯著看了幾秒。
穿鞋的時候他蹲在門口繫鞋帶。帆布鞋的鞋帶暑假裡洗過一次，晾乾後硬邦邦的。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——不是疼，是生長。他比去年高了大概三釐米。趙秀蘭的圍裙鬆了一圈，他的褲腿短了一截。一個人的成長總是以另一個人的消耗為代價。
走廊上已經有了開學的動靜。王嬸在水房倒水，老周站在走廊上看報紙——看了第四遍了，但每一遍都像第一遍一樣認真。孫阿姨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：周師傅——報紙看完給我瞧瞧——我想看天氣預報。老周頭也沒抬：九月份的——還熱。
於主任路過拍了門框：上六年級了——最後一年——好好學——
林智走到院門口。李磊已經在那兒等著了。兩個人都沒說話，互相看了一眼，一起往衚衕口走。
九月的北京，早晨的空氣是脆的。不是冷——是脆。吸進去有一種清冽的感覺。槐樹的葉子還是綠的，但綠得比夏天深了一層——那種綠是知道自己快要變黃之前的最後一次飽和。衚衕口賣豆漿的小推車已經出攤了——一個老大爺，三輪車上放著兩個保溫桶，一個裝甜豆漿，一個裝原味。他在衚衕口賣了十幾年豆漿，院裡的人都知道他的豆漿比食堂的好。因為他放的是白糖——食堂放糖精。
你暑假作業寫完了嗎？李磊問。
寫完了。
最後那道數學題——圓錐的體積——你算出來是多少？
林智想了一下。三百一十二點七。
我算的是三百一十五——差了兩點三。
半徑六釐米，高八點三釐米。底面積——三點一四乘以三十六——一百一十三點零四。乘以八點三——九百三十八點二三二。除以三。
李磊在腦子裡默算了一遍。我把八點三記成八點五了。
差了兩毫米。
差了兩毫米就差了將近三——這數學也太坑了。
不是數學坑。是你不看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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