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又是老槐樹下。蘇大爺自己跟自己下了半盤棋,林智過來坐了。
來,陪我下一盤。
蘇大爺擺棋——紅先黑後。林智執紅。棋子是木頭做的,磨得邊緣有點圓了,上面刻的字已經有點模糊了。楚河漢界那條線用鉛筆畫的,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。
第一盤,林智贏了。
他自己都有點意外。蘇大爺今天的精神明顯不太集中——走了幾步之後會停下來想很久,然後走出來一步不該走的棋。不是讓著他——是心不在焉。
蘇大爺,您今天怎麼了?
蘇大爺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你蘇奶奶,昨天夜裡腿又疼得厲害。我起來給她倒了三四回熱水敷。沒睡好。
林智沒有說話。上一次蘇奶奶腿疼的事剛剛有點好轉,現在又犯了。慢性病就是這樣,好一點壞一點,反反覆覆。就像天氣一樣——晴幾天,又陰了。
上次那個抬腿法——蘇大爺自己開口了,念念跟你媽那說的。你奶奶試了幾次,說確實舒服了一陣。但這兩天下雨,天一潮,膝蓋那股勁兒又上來了。
那——要堅持做。林智說,那個動作不是吃一次藥就好了的。得天天做。跟走路一樣。
蘇大爺看了他一眼。你這孩子,說話像個小大人。
林智沒接這句話,低頭把棋盤上被吃掉的棋子一個個拿起來,放進棋盒。棋子在棋盒裡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。
蘇大爺看著他的動作,忽然又問:小智,你爸最近有沒有跟你說廠裡的事?
沒有。
蘇大爺嗯了一聲,沒再問了。兩個人都知道廠裡的事是什麼事。但都不說出來。一九九八年,國企改制,機械廠也在裡面。林建國在廠裡幹了快二十年了,突然就跟你說廠裡要減人——這話沒法跟一個十歲小孩說,但小孩也能感覺到。
八月九日。星期日。
王嬸家的電飯鍋,按林智上次的建議,讓王叔拿去修理鋪換了一個溫控開關——五塊錢,修好了。
哎喲,真修好了!王嬸在院裡端著一鍋新蒸好的米飯,挨家挨戶給人看,你們看看,這米蒸得多好!一粒一粒的,不夾生——林智你給我出了個好主意!給你——
她從兜裡掏出一把糖,大白兔的,兩顆。塞進林智手裡。手勁大得差點把糖捏碎了。
林智接過來。大白兔奶糖——他上次吃過,挺甜的。奶味很重,嚼起來有點硬,但含在嘴裡慢慢化,那種奶味能在嘴裡留好半天。
但他把兩顆都揣兜裡了。留一顆給李磊。
這算是他在院裡用幫人成功落地的一次。不大——就是一個五塊錢的溫控開關。但王嬸家不用買新鍋了,省了六七十。在一九九八年的北京,六七十塊夠一家三口吃將近一個月的菜了。
王嬸高興,林智也覺得這件事做得對。
但有一個人注意到了。
蘇大爺傍晚下棋的時候,問了一句:聽說你幫王嬸看了電飯鍋?
就是提了個建議。書上看到的。
什麼書?
……我爸的舊雜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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