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2月。
EDA斷供後的第二個月。自研EDA的路線圖畫好了,團隊也搭起來了——但林智知道,只靠研發中心這幾個人,做出一個能用的EDA工具,需要的時間太長。他們沒有三年。可能連一年都沒有。窗外偶爾傳來幾聲汽車鳴笛,在冬日乾燥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。暖氣片噝噝地響著,桌面上攤開的路線圖紙張邊緣微微卷起——他反覆翻折過太多次了,摺痕處的白紙已經被磨出了細小的毛刺。 窗外的光線正逐漸暗下來,黃昏的顏色塗滿了半邊天空。
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個下午,把腦子裡的聯絡人過了一遍。供應商、客戶、投資人、大學老師——每一個都想了想。他的目光在辦公室的物件上游移,從牆上的專利申請證書掃到桌角那盆已經乾枯的文竹——忘了澆水,根部的土壤裂開了幾道縫。茶水間的飲水機發出咕嚕咕嚕的加熱聲,走廊裡有誰急匆匆走過的腳步聲,但他幾乎沒有聽見。筆筒裡的簽字筆被他一支一支拿出來又放回去,指尖碰到金屬筆夾時有一絲涼意。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那些面孔一張張浮現又一張張被否決——有的已經轉行了,有的在國外回不來,有的跟他只是點頭之交,幫不上這種忙。然後他睜開眼睛,想起了一個人——陳伯勳。
陳伯勳——清華土木工程系的退休教授,教齡四十年,學校裡半個土木系的人都聽過他的課。林智在少年班的時候見過他一次——那是在八中的古橋資料庫展板前面,陳教授彎著腰看了很久,眼鏡幾乎貼到了展板表面,目光沿著每一張照片的邊緣慢慢移動,像在檢查一座橋的榫卯是否嚴絲合縫。看完了他在展板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,寫完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。後來林智去了清華,跟陳教授見過幾次面。陳教授知道他在做古橋資料庫,給他寄過幾本舊書,那些書的邊角都磨舊了,扉頁上有陳教授用鋼筆寫的購書日期和地點,字跡工整有力,裡面還夾著幾頁手寫的便籤,藍黑墨水有些褪色,但態度一絲不苟。再後來——智者科技做大了,他跟陳教授的聯絡就少了。
但林智記得——陳教授說過一句話:我在清華教了四十年書,學生遍佈各行各業。你需要什麼——跟我說。說這句話的時候,陳教授站在辦公樓走廊的窗邊,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他的銀髮在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。
林智翻出手機通訊錄,找到了陳伯勳的名字。還好——沒有刪。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一秒,然後按了下去。電話接通了,他聽到對面傳來的熟悉聲音。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一秒,然後按了下去。
林智?
陳教授,是我。
好久沒聯絡了。我看了新聞——崑崙2號,做得好。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,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的同時隨口說著。
我知道。
我需要——能找到懂EDA的人。
陳伯勳沒有馬上回答。林智聽到電話那頭有翻紙的聲音——很輕,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持續了大概十秒鐘,像是從一疊檔案中抽出什麼。紙張摩擦的沙沙聲持續了大概十秒鐘,然後停了下來。 鍵盤的嗒嗒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。
我有個學生——在做這個。陳伯勳的聲音在電話裡平穩而清晰。林智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,指節捏得有些發白。 空氣裡瀰漫著印表機墨粉和咖啡的味道。
——真的?
他叫周明遠。比我小二十屆——是我帶的最後一個博士生。畢業以後沒去大廠,自己搞了一個EDA工具的開源專案。做了五年了。 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,吹動著桌上的紙張邊角。
陳伯勳頓了一下。話筒裡傳來茶杯擱在桌面上的輕響。 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,吹動著桌上的紙張邊角。
他那個專案——不大。但底子很紮實。
他現在在哪?林智問。陳伯勳說在北京。他那個專案沒什麼錢,團隊就七個人,租了一套民居當辦公室,離清華不遠。 空調的風吹在臉上,帶著一絲涼意。
在北京。他那個專案沒什麼錢,團隊就七個人——都是跟了他好幾年的。租了一套民居當辦公室,離清華不遠。那套房子朝北,冬天曬不到太陽,暖氣也不太夠——但他們在那幹了五年。我去看過一次,屋子裡堆滿了裝置,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三臺顯示器,鍵盤旁邊擱著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麵,湯已經涼透了,表面凝了一層油膜。 鍵盤的嗒嗒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。
林智沉默了幾秒。他低頭看著辦公桌上攤開的路線圖,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放下,鉛筆在桌面上滾動了一下才停穩。 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,從近到遠,慢慢消失。
陳教授——能幫我聯絡他嗎?
我給他打個電話。讓他明天去找你。
謝謝您。
不用謝。你們那個晶片——不能讓美國卡住。
電話掛了。林智把手機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他看著窗外——二月的北京,天還是灰的,但陽光已經開始有了變化——照在牆上的角度變了,光線的時間長了。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咔嗒聲,房間裡的溫度剛好不冷也不熱。他坐了一會兒,沒有動。桌上的茶水已經涼了,茶葉沉在杯底,一動不動。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水已經涼了。
第二天上午,周明遠出現在智者科技的研發中心門口。他三十出頭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揹著一個灰色的雙肩包,包的邊角已經磨出了線頭。他三十出頭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鏡框右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。 他的目光在螢幕上停留了幾秒,然後移開。
他三十出頭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鏡框右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。揹著一個灰色的雙肩包,包的邊角已經磨出了線頭,拉鍊頭上拴著一根紅色的細繩。穿著一件已經洗得有些發白的羽絨服,拉鍊頭的漆掉了大半,袖口處有幾處被桌面磨出的亮痕。不高,但站得很直。他站在門口,沒有直接進來——先抬頭看了一眼門上的牌子——智者科技晶片研發中心——然後才推門進來。他推門的動作不快,像是在確認自己該不該進這個地方。門口的風灌進來,帶進來一股外面的冷空氣,能聞到冬天乾燥的氣息和羽絨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。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。
林智在會議室裡等他。周明遠坐下來以後,沒有寒暄,直接從包裡拿出一臺筆記型電腦,開啟,把螢幕轉向林智。電腦的散熱風扇呼呼地轉著,機身的銀色漆面已經被手掌磨得發亮。電腦的散熱風扇呼呼地轉著,機身的銀色漆面已經被手掌磨得發亮,空格鍵上有明顯的油光。他推電腦的動作很乾脆,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——事實上,他大概確實給很多人展示過無數次,只是從沒有人真正把它當回事。他推完電腦以後雙手沒有收回去,停在鍵盤兩側,手指微微張開,像在等別人接過什麼東西。 空氣裡瀰漫著印表機墨粉和咖啡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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