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指尖落下去。
前頭那兩寸過去了。指尖先碰到皮。皮是乾的，硬的，底下是骨頭。
跟著掌根也落下去。五根指頭並著，整個掌心貼上去。
涼。
涼氣從手背那一層皮往上走，走到他手腕，走到手肘。刻印裡那一層還亮著，亮在刻槽裡，就在他掌心底下。
他沒有動。膝蓋頂著臺子邊，一條腿半跪著。
先進來的是光。
一片灰白，亮得平，沒有邊。
一個棚子。
頂上壓著鐵皮，鐵皮上摞著幾塊石頭。地上堆著廢鐵，鏽的、斷的、彎的。一根管子從牆裡伸出來，斷口是毛的。
一隻手伸進那堆裡，從最底下扒出一塊鐵。鐵上全是泥。那隻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，舉到光底下看。背面有一道裂紋。那塊鐵被扔回堆上。
堆上的鐵一塊一塊數過去，數到第十幾塊，手停了一下，把最上頭那一塊拿起來翻過去，看完又扔回去。
外頭下雨。雨是灰的，落在鐵皮上不響。
天亮他把那堆鐵揹出去。路上有一道坡，坡上全是碎石子。他揹著鐵往上走，肩膀那一邊比另一邊低。到了地方，一個人拿秤過了一遍，報了一個數，把錢拍在臺面上。那個人的頭沒有抬起來過。
回來的路上他又撿了兩塊。一塊是斷的，一塊還連著螺絲。他把兩塊都塞進背上那個口袋裡。
棚子裡還住著一個人，比他老。那個人蹲在門裡頭，把鐵分成三堆。分完抬起頭。
「小的，把這堆搬出去。」
夜裡。
天黑得比平時低。街上那幾盞燈一盞一盞滅，滅到最後沒有一盞。地動了一下。棚子頂上那兩塊石頭滑下來，砸在鐵堆上，響了一聲。
第二天，鐵場後頭那塊大石上多出一面東西。
沒有人看見它是怎麼上去的。石面上排著一行一行的橫和點，從上往下，排到齊腰高。
鐵場裡的人全圍過去。高的站前頭，矮的站後頭。有人伸手去夠最上頭那一行，夠不著，墊了兩塊石頭，還是夠不著。底下那一行有人一個字一個字往下念，唸到後頭不念了——不認得。
一隻手從人群裡伸上去，落到石面上。
停了很久。
那隻手收回來的時候，掌心裡多了一樣東西。
幾道紋路，從邊上往裡收，收成一條。收口不在正中，偏左下。
站在他左邊的人把頭伸過來看了一眼，看完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喂。」鐵堆上有人喊了一聲。「收屍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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