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屍間的燈管閃了第四下之後,徹底暗了。
林默沒去管它。他坐在鐵桌前面,右手掌心朝上——審判之眼在繭子表面浮著。一隻眼睛。暗銀色。瞳孔是豎的。和齊修遠胸口的審判官徽章同一種顏色。它在看。不停地看。光點從繭子上浮起來,在黑暗裡密密麻麻地排列,像一張沒有邊界的網。
每一顆光點都是一個死者的刻印碎片。
林默閉上眼睛。審判之眼的視野不受眼皮影響——它在意識層展開。光點有顏色。大部分灰色——死得太久,資料已經衰減。少數是淡金色——覺醒者的刻印殘留,被天梯回收前還保留著完整的能量結構。每一顆光點都在流動,方向一致——往西。
西區。第五裂隙下方。第100層的方向。
趙一鳴把筆記本攤在鐵桌上。桌上沒有燈——他左手寫字不需要看。筆尖刮過紙面的聲音在黑暗裡比平時響。
「全部資料都在往一個方向匯聚。」他把筆記本轉過來。虛空感知能讀取紙面上的碳元素分佈——林默「看」得到。趙一鳴在紙上畫了一個箭頭。從東區開始,穿過庇護所,穿過西區,穿過第五裂隙,一直延伸到頁面邊緣。紙不夠長了。
箭頭末端畫了一個圈。圈裡寫了數字:100。
「天梯把所有死者的資料回收到核心資料庫。」趙一鳴的聲音在黑暗裡沒有方向感——從停屍間的冷櫃彈回來,再彈到鐵桌上。「死在天梯範圍內的每一個人。覺醒者。普通人。被深淵裂隙殺死的。被人殺死的。自殺的。只要死亡發生在覆蓋區域內,刻印資料就會被回收。」
筆尖停在那個圈上。
「如果有人在核心資料庫裡操作——理論上可以把任何死在天梯範圍內的人復活。」
他把筆放下。眼睛盯著林默右掌心那隻暗銀色的眼睛。「能量夠不夠,是另一回事。」
燈管忽然閃了一下。重新亮了——亮度只剩之前的一半。審判之眼在繭子上退去,縮成一個點,隱入掌紋。
林默睜開眼。
「三十四具。」他說。確認——審判之眼掃過庇護所周邊時,三十四個光點在停屍間裡。每一個對應登記簿上的名字。趙永福——灰色。老周——比灰色亮,淡金色。還活著。光點的亮度代表刻印完整度。
趙一鳴在筆記本上寫:34確認。15覺醒者。19普通人。
食堂裡只有三個人。
陳烈把檔案放在桌上。牛皮紙封面——右上角紅色印章比上一份更重,印泥滲進紙纖維。封面上寫著代號:ZXT-7。教團內部情報編號。
「教團對齊修遠的態度——分裂的。」陳烈翻開檔案。檔案邊緣有燒焦的痕跡。情報來源不乾淨。「激進派認為他在浪費時間培養一個不確定因素。」他的手指在「不確定因素」下面劃了一道。公文格式。正楷。
他翻到下一頁。
「溫和派認為收屍人是唯一的希望。」手指移到另一段。字型不同——手寫批註的掃描件。字跡很輕,鉛筆寫的,但每個字的筆鋒清晰可辨。「齊修遠本人從不在內部爭論中表態。」
陳烈翻到第三頁。
這一頁夾了一張照片。黑白。教團檔案室一頁檔案的翻拍。批註是鋼筆寫的——齊修遠的字。林預設得那個筆鋒。第31章看過。墨點在「收」字右下角頓了一下。
「如果99個文明的資料都在核心裡,如果有一個人能操作核心——那這個人不應該死在恐懼手裡。」
檔案上有塗抹痕跡。劃掉。重寫。又劃掉。反覆三次。最後一行留下來了——筆鋒比前面所有的字都重。紙背凹下去。
「第一個收屍人被殺了。第二個不能。」
林默盯著那行字。
沈瑜給他的檔案裡寫過——第一個收屍人死在同伴手裡。同伴。因為他能走到別人走不到的地方。因為恐懼。齊修遠知道這件事。三年前就知道了。加入教團那天——在志願書背面寫了這句話。然後劃掉。重寫。存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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