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討債人。是清賬人。
神界那行懸了三日的朱字,到底還是傳回了人間——神界之賬,清了九分。人間不知道三十三天,不知道空座應賬,只知道一件事:那個記賬的年輕人,把天上的賬,也清了。
於是討債人成了清賬人。
一字之差,人間敬他的方式,就全變了。從前的討債人,是替亡者討賬的活人,人人敬而遠之,怕沾了死賬的晦氣;如今的清賬人,是替天下清賬的人,人人敬而近之——近到不敢近,像廟裡那尊剛開過光的神。
沈青硯捏著糖人,走完了那條長街。
萬寶樓前,九十九盞靈燈已經全亮了。
金滿堂候在臺階上,手裡捧著一隻茶盤,盤上一隻舊盞。見七人到了,他一步上前,先朝沈青硯深深一揖,然後親手斟茶,遞過去。
樓裡祖訓,客卿入門,茶分九等。他說,您頭一回來,上的是一等;銷下院那回,上的是特等;這一回——
他頓了頓。
這一回,樓裡把祖訓改了一條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頁紙,雙手呈上。那頁紙上,是萬寶樓祖訓的第一條——樓不站隊,只站利,一行舊字,被一道硃筆輕輕勾去。勾痕很新,墨色未乾。
昨夜改的,金滿堂說,樓裡七位執事,畫押畫了半宿。有三老不同意,說樓不站隊是祖上傳下的規矩。我就問了一句——
他頓了頓。
我說,清賬人清的那筆賬裡,有樓裡的名字嗎?他們說有。我說,那樓就已經站過隊了。三百年前樓字令押在您名下那日起,樓就站在這兒了。
茶盞遞到沈青硯手裡。盞是舊的,茶是新的,熱氣嫋嫋往上飄。
樓隨執筆走,金滿堂朗聲道,聲音不大,卻字字落在長街每一個人的耳朵裡,執筆的在哪兒,樓就站在哪兒。如今執筆的成了清賬人——樓該往哪邊站,不用問了。
臺階下,滿街的人,齊齊靜了一息。
然後,萬寶樓滿樓的夥計,從掌櫃到掃地的小廝,齊齊朝那盞茶躬身。
沈青硯端著那盞茶,沒喝。
他看著金滿堂,看了半晌,忽然問:葉知秋呢?
長街上的暖意,忽然滯了一滯。
金滿堂斟茶的手,也頓了一頓。
葉公子……他斟酌著措辭,算盤在袖中輕輕響了一聲,葉公子沒來。
他不在城裡?
金滿堂說,天機閣這幾個月,一直亮著燈。只是葉公子沒下過樓——樓裡的茶,送上去三回,涼了,原樣端回來,一口沒動。
沈青硯皺眉。
葉知秋那個人,算計歸算計,茶是從不浪費的。他搖著摺扇能把天機閣的星盤轉出花來,也能為一盞好茶跟人爭半個時辰——這樣的人,三盞茶原樣退回,只有一個解釋。
他沒心思喝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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