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刀人沒有跟來。
他跪在熄了的爐前，像跪了三千年的那樣，跪著。七人離開的時候，他還跪著。燭九回頭望了一眼，低聲說：他跪的不是爐。是他燒的那三千年。
七人繼續往西北。
磨刀人供出了斷物庫的路。那路，不在地上——在地上找不著。斷物庫藏在裡：天底下的連，斷到最深處的那一道縫裡。
沈青硯循著賬冊上那一路的記號，往最深的空裡走。走到第七日，前頭的天，忽然矮了一截。
不是天矮了。
是天上，缺了一塊。
到了。燭九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少爺，前面那道縫，就是的根。
七人抬頭。
天上，橫著一道崖。
那崖，橫亙在天地之間，像一堵倒過來的牆。可那崖不是山，不是石，是一道——崖的這一面，是天；崖的那一面，也是天；兩面的天，齊齊地，被什麼東西，斬開了。
斬口平滑如鏡。
崖不是裂開的。顧清歡望著那道斬口，緩緩道，是斬開的。
一刀。趙無極接道。他的山影在身後立著，缺角朝外——他的山，也是這麼斷的。他望著那道斬口，一字一字，這一刀，比削俺的山那一刀，還要齊。
削山的刀，他盯著那道崖，是拿這把刀，練出來的。
七人，走進那道斷崖。
崖的裡面，是空的。
空得極深，深得像一口倒過來的井。井壁上，不是石頭，是一層一層的東西——一層，一層，碼得極整齊，齊得像賬。
沈青硯抬手，判官筆一點，一線朱光，照亮了最近的一層。
筆。
全是筆。
一支，一支，斷了的筆，碼在這一層上。筆桿斷的，筆鋒斷的，從中間齊齊斷開的。每一支筆的斷口，都平滑如鏡——不是磨斷的，不是朽斷的，是被一道鋒，齊齊斬斷的。
斷筆。燭九的聲音抖了，族老說過……幾千年來，想給記史之城續賬的筆，都被斷了。
這是——它數著那密密麻麻的斷筆，聲音越來越低，這是三千支。
三千支斷筆。
三千年來，三千個想續這筆賬的人。每一個，都拿著一支筆，走到這一步——然後，筆斷了，人也斷了。
滿座的人，都靜了。
再往裡，第二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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